公主府的日子,静得像是一潭澄澈的春水,将外界的腥风血雨与亡国悲戚,尽数隔在了朱门高墙之外。
花翎自藏于汀兰院后,便极少踏出院落。韩冰晶待她至诚,从不让她做半点粗重活计,只对外宣称她是自己远房流落的表亲,名唤阿翎,因性情怯懦喜静,故而长居偏院。府中下人皆是韩冰晶的心腹,知晓公主性子清冷护短,无人敢多嘴探寻,更无人敢对这位表小姐有半分怠慢。
她终于能卸下一身枷锁,重拾往日的闲适。汀兰院被韩冰晶精心打理,遍植桃梨海棠、芍药牡丹,皆是她最爱的品种,春日一到,便开得如云蒸霞蔚,粉白深浅交织,风一吹,落英缤纷,满地香雪。
花翎依旧偏爱粉色,韩冰晶便命人将她的寝殿布置得温柔雅致,纱幔是浅粉鲛绡,枕席绣着缠枝花卉,连案头的香炉,都焚着她昔年在灵国最爱的百花凝露香。她的金色长卷发,也终于得以细心养护,每日用花汁浸润,愈发柔润光亮,卷度蓬松,垂落在肩头,衬得她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。
褪去了囚途的狼狈,她依旧是那个风华绝代、蕙质兰心的灵国公主。只是眼底深处,总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故国愁绪,在无人之时,会独自立在花树下,望着远方发呆,指尖轻轻抚过花瓣,想起早已覆灭的灵国,想起翎央宫的满园繁花,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。
韩冰晶看在眼里,疼在心上,却从不多问,只是日日来陪她说话,或是带她赏冰、观水、品诗、论画。颜爵也时常过来,抚琴作画,逗二人开心。他性子温润洒脱,从不会因花翎的亡国身份而有半分轻视,反倒十分敬佩她的胆识与才学,三人相处融洽,倒像是至亲之人,在这冰冷的水国深宫,寻得了一丝暖意。
韩冰晶常与花翎说起水国的人与事,说起水国皇帝的昏庸奢靡,说起朝中的派系纷争,也说起她的兄长,水国太子水清漓。
“我兄长此人,性子极冷,素来寡言少语,心思深沉,旁人很难猜透他的想法。”韩冰晶坐在花下,手执一盏清茶,轻声说道,“父皇昏庸,朝中大小事务,多半皆是兄长在暗中打理,水国能有今日强盛,全靠兄长一人支撑。他虽外表清冷,却心怀百姓,绝非残暴嗜杀之人。”
花翎垂眸,轻轻拨弄着面前的花瓣。
水清漓这个名字,她早已如雷贯耳。那个一手覆灭她故国的水国太子,那个智计无双、皎月临风的男子,是她的灭国仇敌,也是这世间,最不该与她有交集的人。
她曾在宫破那日,远远见过他一眼。立马横刀,蓝衣胜雪,长发如瀑,容颜绝世,周身是睥睨天下的威严与冷冽。那样的人,如同天上明月,遥不可及,也冷不可触。
“他……很厉害。”花翎轻声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灭国之仇,刻骨铭心,可她不得不承认,水清漓的才能,世间罕有。若他不是水国太子,若两国不曾兵戎相见,或许,他们会是截然不同的际遇。
可世间,从无如果。
韩冰晶点点头,眼底带着对兄长的敬佩:“兄长这一生,都被束缚在太子之位上,从未有过半分自在。唯有与颜爵在一起时,才会稍稍卸下防备。他见过太多权谋纷争,心早已冷硬如冰,我从未见过,他对哪个女子,有过半分不同。”
花翎沉默不语,指尖的花瓣,悄然飘落。
她从未想过,自己会与韩冰晶口中这位冷寂如月的太子,有任何交集。她只想在这汀兰院安度余生,藏起所有锋芒,守着故国的回忆,了此残生。
可命运,却从不容人逃避。
这日午后,春风和暖,繁花正好。
花翎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,手执一卷古籍,静静品读。金色的卷发松松挽了一个髻,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,浅粉纱裙覆身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花香,岁月静好,温婉如画。
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伴随着侍女恭敬的行礼声:“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太子殿下?
花翎心头猛地一震,手中的书卷,险些滑落。
水清漓,他来了。
她瞬间绷紧了全身,心底涌起一阵慌乱与无措。灭国之仇,近在咫尺,她如今只是一个隐匿身份的表小姐,一旦被他认出,不仅自身难保,还会连累韩冰晶与颜爵。
几乎是本能,她起身想要躲入内室,避开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。
可终究,还是晚了一步。
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,已然踏入了汀兰院的月洞门。
男子身着一袭深蓝流云锦袍,衣袂翩跹,不染纤尘。一头及腰蓝色长直发,柔顺垂落,发间仅用一根素色银带束着,风一吹,发丝轻扬,与周身的清冷气息相融。他容颜绝世,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肤色是清冷的瓷白,一双眼眸如同深海寒潭,澄澈却又深不可测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威严。
皎月临风,清贵无双。
这便是水清漓。
他本是来公主府寻颜爵商议朝中要事,路过汀兰院时,被院中浓郁的花香吸引,又瞥见窗前那道粉色身影,心头莫名一动,便下意识走了进来。
而这一眼,便成了永生难忘的惊鸿。
花翎僵在原地,进退不得,只得微微垂眸,敛去眼底所有情绪,屈膝行礼,声音轻柔,带着刻意的怯懦:“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她垂着头,金色的卷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,与线条优美的下颌。浅粉的衣裙,与满院繁花相映,美得温婉,又美得脆弱。
水清漓的目光,落在她的身上,久久未曾移开。
这道身影,这份气质,莫名的熟悉。像是在哪里见过,却又想不起具体的模样。
他见过无数美人,水国后宫佳丽三千,名门闺秀数不胜数,个个美艳娇媚,可从未有一人,能如眼前这女子一般,让他心头骤然一颤。
她明明低着头,怯懦温顺,可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,她骨子里藏着的骄傲与坚韧,如同这院中的繁花,即便风雨过后,依旧傲然挺立。那一身温婉之下,是藏不住的灵秀与聪慧,绝非普通的闺阁女子。
“你是何人?”水清漓开口,声音清冷低沉,如同玉石相击,悦耳却又带着几分寒意。
韩冰晶恰好此时赶来,见此情景,心头一紧,连忙上前笑着解围:“兄长,这是我远房表亲阿翎,家中遭难,前来投奔我,因性子胆小,便一直住在这汀兰院静养。”
她上前轻轻拉过花翎,对着水清漓道:“阿翎自幼长在乡野,没见过什么世面,兄长莫要见怪。”
水清漓的目光,依旧落在花翎身上,深邃的眼眸,似是要将她看穿。他能感觉到,这个女子绝不简单,她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,绝非怯懦与胆小。
可看着韩冰晶维护的模样,他并未多问,只是微微颔首,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:“既如此,便好生静养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,落在花翎的耳中,让她紧绷的心弦,稍稍松了几分。
花翎依旧垂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探究,带着审视,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。
她怕自己一个不慎,便会暴露身份。
颜爵此时也缓步走来,笑着打破了沉寂:“清漓,你我去书房议事吧,莫要打扰了表小姐静养。”
水清漓收回目光,最后看了一眼花翎,转身与颜爵一同离去。深蓝的衣袂拂过满地落花,留下一抹清冷的背影,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外。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远去,花翎才缓缓抬起头,心口依旧在剧烈跳动,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。
方才那一刻,她甚至觉得,自己所有的伪装,都已被他看穿。
韩冰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柔声安慰:“别怕,兄长他只是性子冷,并无恶意。他不会想到,你就是花翎公主。”
花翎点点头,却依旧心绪难平。
她立在花树下,望着水清漓离去的方向,指尖微微收紧。
方才抬眸的瞬间,她无意间瞥见了他的眼眸。那样一双清澈如流水、深邃如深海的眼眸,明明是灭国仇敌的眼,却偏偏让她心头,泛起了一丝不该有的涟漪。
风过庭院,落英纷飞。
花翎看着满地落花,轻声叹息。
初见惊鸿,一眼沦陷。
她不知,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,早已是她此生,逃不开的劫。
而另一边,书房之内。
颜爵看着水清漓一直沉默不语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眼底带着玩味的笑意:“怎么,方才那汀兰院的表小姐,让我们冷心冷清的太子殿下,动了心?”
水清漓抬眸,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,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。
“只是觉得,有些眼熟。”
他从未对任何女子上心,可方才那道粉色身影,那一头金色卷发,那温婉之下的坚韧,却如同烙印一般,刻在了他的心底,挥之不去。
他隐隐觉得,这个女子,将会是他平静无波的生命里,唯一的变数。
窗外春风再起,吹乱了满院繁花,也吹乱了两颗,原本不该相交的心。
落花遇流水,本是自然事。
可在这乱世情仇之中,却注定,要酿成一场,痛彻心扉的虐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