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日暖,本该是灵国最繁盛的时节,可自花翎被禁足翎央宫后,这深宫之中,便再无半分安乐气象。
灵帝被花翎的直言触怒,非但没有半分警醒,反倒变本加厉地沉溺于酒色歌舞之中。朝中奸佞见皇帝厌弃公主,更是肆无忌惮地把持朝政,克扣军饷,打压忠良,将灵国的边防弄得形同虚设。边境的急报一封封递入紫宸殿,皆被内侍压在案底,落满尘埃,灵帝从未看过一眼。
花翎被困在翎央宫,日日望着宫墙之上的天空,心似被烈火灼烧。她遣身边最信任的侍女偷偷打听宫外消息,得知水国大军已步步紧逼,连破灵国三座边城,百姓流离失所,哀嚎遍野,她便彻夜难眠,青丝间竟添了几分憔悴。
她曾写下数封血书,字字泣血,陈述边防危急,求父皇悬崖勒马,可每一封书信,都石沉大海,再无回音。她甚至想过闯宫直谏,可宫门重重,侍卫林立,她一介被禁足的公主,连殿门都无法靠近。
金色的长卷发依旧柔润,粉色的华服依旧明艳,可那双曾盛满星光与慧黠的眼眸,却日渐覆上了化不开的忧愁。她坐在满园繁花之中,指尖抚过凋零的花瓣,轻声叹息:“父皇,你究竟要等到何时,才肯睁眼看看这江山社稷?”
无人应答,唯有春风吹过花枝,簌簌作响,似是故国垂泪。
这日黄昏,天边染尽残红,如血一般铺满天际。翎央宫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伴随着兵器碰撞的脆响,侍女惊慌失措地跑进来,脸色惨白如纸:“公主!不好了!水国大军……水国大军攻破城门了!”
花翎手中的玉簪“哐当”一声坠落在地,碎裂成两半。
她猛地起身,金色的卷发随风狂乱飞舞,粉色的裙摆扫过满地落花,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,更多的,是早已预料到的绝望。
终究,还是来了。
她快步走向宫门,推开阻拦的侍女,站在翎央宫的台阶上,遥遥望向皇宫的正门方向。那里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原本金碧辉煌的宫殿,在烈火中渐渐坍塌,哭喊声、厮杀声、金戈交击声,冲破宫墙,直直传入耳中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灵国的禁军溃不成军,水国的士兵身着深蓝色甲胄,如潮水般涌入皇宫,所到之处,生灵涂炭。曾经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,在战火中化为焦土;曾经争奇斗艳的御苑繁花,被铁蹄践踏成泥;曾经安居乐业的宫人与百姓,四散奔逃,血染宫阶。
花翎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她看着自己生长了十余年的皇宫,看着自己深爱了十余年的故国,在漫天烽火中,一点点崩塌,一点点消亡。她想起自己无数次的苦谏,无数次的忧心,无数次在深夜里为家国命运辗转难眠,可终究,还是没能挽留住这倾颓的江山。
灵帝昏庸,忠言逆耳,这亡国之祸,是他亲手酿成,却要万千子民,与他一同承受。
“父皇!母后!”花翎失声呼喊,声音被厮杀声淹没,她想冲向前方,去寻找自己的父母,却被身边的侍女死死拉住。
“公主不可!前方太危险了!水国士兵见人就杀,您去了只会白白送命啊!”
花翎挣扎着,泪水决堤而下,金色的卷发沾着泪痕,狼狈不堪。她是灵国的公主,是这故国最后的金枝,可如今,她连保护自己的父母都做不到,连守护自己的家国都做不到,她这公主,做得何其窝囊,何其可悲!
烈火越烧越旺,将天际映得通红。她看见紫宸殿的方向,一道狼狈的身影被水国士兵擒住,那身着龙袍、不复往日威严的人,正是她的父皇,灵帝。他被士兵按在地上,满头华发凌乱,眼中满是恐惧与悔恨,却再也换不回这破碎的江山。
而她的母后,早已在宫破之时,自缢于凤仪宫,以身殉国。
花翎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,心底最后一丝希冀,也随着故国的覆灭,彻底破碎。
她缓缓站直身子,擦去脸上的泪痕,眼底的脆弱尽数褪去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静。她是灵国公主,即便国破家亡,也不能丢了皇族的风骨,不能失了最后的尊严。
她整理好身上的粉色衣裙,将金色的卷发轻轻挽起,昂首立在台阶之上,如同立于乱世之中的一株残花,即便风雨摧残,依旧挺直腰杆。
很快,几名水国士兵手持兵器,一步步走向翎央宫。他们看着眼前这容貌绝世、气质清冷的女子,眼中闪过惊艳,随即又恢复了冰冷。
“这便是灵国公主花翎,拿下!”
冰冷的铁链缠上她纤细的手腕,刺骨的寒意渗入肌肤,铁链摩擦着肌肤,留下浅浅的红痕。花翎没有反抗,没有挣扎,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烽火故国,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江山,眼底无悲无喜,只剩一片空茫。
蕙质兰心,倾世容颜,终究抵不过家国倾覆,宿命无情。
她被士兵押着,走在满是鲜血与焦土的宫道上。脚下是破碎的琉璃,是凋零的繁花,是同胞的血泪。曾经的金枝玉叶,一朝沦为阶下囚,曾经的泱泱灵国,自此,再无国号,再无江山。
烽火燃尽了京华旧梦,春风吹不散故国离殇。
灵国,亡了。
而她,花翎,成了这世间,最卑微的亡国公主。
队伍缓缓前行,押解着她与灵国余下的皇族宗亲,向着水国的方向走去。一路之上,满目疮痍,饿殍遍野,曾经的灵国疆土,如今尽归水国所有。
花翎望着远方,眼底没有任何光亮。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,会是怎样的命运,是惨死,是屈辱,还是永无止境的黑暗。
她只知道,这世间,再无灵国,再无翎央宫,再无那个可以让她肆意赏花、安心度日的家。
而她更不会知道,在押解队伍的前方,那支水国大军的最前方,立着一道身着深蓝锦袍的身影。
男子长发如瀑,垂落肩头,色泽是最澄澈的深海蓝,随风轻扬,与天边的残阳交相辉映。他容颜绝世,眉眼清冷,如皎月临风,气质卓然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威严。
他便是水国太子,水清漓。
他立在马上,目光遥遥望向后方押解的俘虏队伍,视线穿透人群,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身着粉色衣裙、金色卷发凌乱却依旧难掩绝世风华的女子身上。
那一刻,风停了,火静了,厮杀声仿佛都远了。
水清漓的眼底,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微澜。
他曾在密报中无数次听过她的名字,灵国公主花翎,蕙质兰心,智计无双,却被昏君冷落,空有才华无处施展。他曾以为,这样的女子,即便貌美,也该是心有沟壑、神色凌厉的模样。
可他从未想过,国破家亡的她,会是这般模样。
一身粉裙,染尽尘埃,金色卷发,沾着泪痕,明明狼狈不堪,却依旧有着刻入骨髓的骄傲与清冷,那双琉璃般的眼眸,空茫如死寂的湖面,却藏着让人心头一颤的破碎与悲凉。
水清漓勒住马缰,指尖微微收紧,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,说不清道不明,却轻轻挠着他的心尖,让他一贯平静无波的心湖,泛起了圈圈涟漪。
他看着她被铁链束缚,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,薄唇微抿,终究没有说一句话,只是调转马头,向着水国都城的方向,缓缓前行。
命运的丝线,在这一刻,悄然将他与她,紧紧缠绕。
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,可这乱世之中,一朵残花,一缕流水,终究还是相遇了。
只是彼时的他们,尚不知这场相遇,会是彼此一生,都无法挣脱的情劫,会是一场倾尽所有,却终究不得善终的虐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