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落花流水负相思（1）

灵国的春，总是浸在一片绵软的粉色里。

御花园的千重花树开得泼泼洒洒，桃夭与海棠叠着层叠的云鬓，风一吹，便落得满阶香雪。池边的玉栏旁，立着一道纤秾合度的身影，远远望去，竟比这满园春色还要夺目几分。

女子身着一袭烟粉流云纱裙，裙摆绣着缠枝海棠，金线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。一头及腰的金色长卷发松松挽了半髻，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背，柔润如鎏金织就的锦缎，风拂过，卷发轻扬，带着淡淡的花香。她便是灵国唯一的公主，花翎。

一双眼眸清透如琉璃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含着三分温婉，七分慧黠，更藏着与这深宫娇娥截然不同的锐利与通透。她生得极美，是灵国上下公认的绝世容颜，可这张脸，却从未真正换得过父皇的半分垂怜。

花翎轻捻着一朵新开的牡丹，指腹抚过细腻的花瓣，眉尖微微蹙起。殿外的风带着春日的暖意，却吹不散她心底的寒凉。方才在紫宸殿，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字字恳切，向父皇陈说水国近日屯兵边境、私扩水师的隐患，劝他整顿朝纲，重用贤臣，加固边防，可换来的，却是父皇勃然大怒的斥责。

“放肆！朕乃一国之君，治国之道，岂容你一介女子置喙！”

龙椅上的灵帝面色涨红，浑浊的眼底满是不耐与恼怒，他挥袖打翻了案上的玉盏，茶水溅湿了花翎的裙摆，冰凉的液体贴着肌肤，让她心头更冷。

“女子干预国事，乃是后宫大忌，你身为公主，不思安分守己，反倒日日妄议朝政，眼中还有朕这个父皇吗？”

花翎垂眸，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失望。她自小便聪慧过人，三岁识字，七岁通经史，十二岁便能帮母后批阅奏折，洞察朝局利弊。她看着父皇日日沉溺酒色，宠信奸佞，将好好的灵国治理得国库空虚，民怨沸腾，看着水国日渐强盛，虎视眈眈，她如何能坐视不管？

灵国以花为灵，以草木为脉，国土丰饶，百姓安乐，可如今，却在昏君的治理下，一步步走向倾颓。她是灵国的公主，身上流着皇族的血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先祖打下的江山，毁于一旦。

“父皇，儿臣并非干预国事，只是水国狼子野心，昭然若揭，若我等再不设防，他日兵临城下，灵国万千百姓，将陷于水火之中啊！”她抬眸，声音清澈而坚定，没有半分怯懦。

可她的赤诚，在灵帝眼中，不过是忤逆与狂妄。

“住口！”灵帝厉声打断她，“朕看你是被宠坏了，不知天高地厚！从今日起，禁足翎央宫，无朕旨意，不得踏出宫门半步！日后若再敢妄议朝政，休怪朕不念父女之情！”

内侍躬身领旨，冰冷的声音响起：“公主，请吧。”

花翎缓缓起身，没有再争辩一句。她知道，父皇早已听不进任何忠言，在他眼里，她的聪慧是过错，她的忧心是忤逆，她的存在，不过是一个用来装点门面的公主，而非可以共商国是的子嗣。

她转身走出紫宸殿，金色的卷发在身后划出一道落寞的弧线。殿外阳光正好，繁花似锦，可她只觉得周身冰冷，仿佛置身于寒冬腊月。宫墙高耸，遮住了远方的天际，也遮住了灵国岌岌可危的未来。

她的翎央宫，种满了她最爱的各色花卉，四季常开，香飘满园。可这满园繁花，终究困不住一颗心系天下的心。侍女见她归来，神色落寞，连忙上前伺候，却不敢多言。公主今日在大殿受了委屈，她们这些下人，只能小心翼翼地陪在身侧。

花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，望着窗外飘落的花瓣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她的脑海中，不断浮现出水国的疆域图，水国以水为脉，以冰为锋，近年来国力日盛，水清漓太子更是智计无双，少年成名，是天下公认的储君典范。

水清漓……

这个名字，她曾在奏折与密报中见过无数次。水国太子，一袭蓝衣，长发如瀑，容貌绝世，智谋深沉，是水国百姓心中的希望，也是灵国最大的威胁。

她曾无数次设想过，若是两国不必兵戎相见，若是君主皆为明主，或许这天下，会是另一番模样。可如今，一切都只是空想。

父皇昏庸，朝局混乱，水国虎视眈眈，灵国的覆灭，似乎早已是定数。

她闭上眼，两行清泪无声滑落，砸在粉色的裙摆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她是灵国的公主，蕙质兰心，风华绝代，可她却守不住自己的国家，护不住自己的子民，甚至连一句忠言，都无法传进父皇的耳中。

宫墙柳，随风摇，金枝玉叶，空自恼。

这一日，花翎在翎央宫坐了整整一日，从日出到日落，看着繁花从盛开到凋零，如同看着灵国的命运，一步步走向衰败。

而她不知道的是，千里之外的水国，临江殿上，那位身着蓝衣、长发垂地的皎皎少年，正握着灵国的地形图，眼底凝着深沉的思虑。

水清漓立在窗前，望着滔滔江水，蓝色的长发与衣袂一同随风轻扬，容颜皎皎，如江上明月，临风而立。他指尖轻点地图上灵国的都城，薄唇微启，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“灵帝昏庸，花翎公主空有才华，却不得重用，灵国气数，尽矣。”

他早已看透灵国的结局，只是未曾想过，这场注定到来的战火，会将他与那个远在灵国深宫的金枝公主，紧紧缠绕，缠出一场倾尽一生，都无法释怀的虐恋。

春风不解相思意，吹落繁花，逐水流。

命运的齿轮，早已在无人察觉的时刻，缓缓转动，向着那注定的悲剧，一路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