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岩发现自己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
不是医院不忙,而是每次轮休的时候,他总会下意识地往家走。以前可不是这样的。以前轮休的时候,他宁愿在办公室里趴着睡一觉,也不想回去——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,程露在学校,瑶瑶在楼下周阿姨家,有什么意思?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因为他知道,回去就能看到林牧之。
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。可事实就是如此——只要他回家,十有八九能看到林牧之在自家客厅里,要么陪瑶瑶写作业,要么给她讲题,要么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。
今天也是这样。
白岩推开家门,就看到林牧之坐在餐桌旁,面前摊着一本《民法通则》,手里拿着笔,正在写写画画。瑶瑶坐在他对面,面前是高二的数学练习册,咬着笔杆,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某道题。
“白叔。”林牧之抬头,打了声招呼。
“爸,你回来啦。”瑶瑶头也不抬,显然被那道题折磨得不轻。
白岩“嗯”了一声,换了鞋,走过去看了一眼瑶瑶的练习册。函数题,挺复杂的。他看了两眼,正想开口,林牧之已经先说话了。
“这题得先设函数,你把这个条件转化一下……”他拿过瑶瑶的草稿纸,在上面画了几笔,“你看,这样是不是就清晰了?”
瑶瑶盯着他画的东西看了一会儿,恍然大悟:“哦——原来是这样!”然后埋头就开始算。
白岩站在旁边,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他好歹也是京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主任,医术精湛,救人无数。可此刻站在自家餐桌旁,看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教自己闺女做题,他竟然有种插不上手的感觉。
“白叔,您坐。”林牧之站起来,给他让了个座,“我给您倒杯水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白岩摆摆手,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,然后坐到沙发上,假装看电视,余光却一直往餐桌那边瞟。
林牧之已经重新坐下来,继续看他的《民法通则》。瑶瑶算完那道题,抬头看他:“哥哥,你看的是什么?”
“法条。”
“法条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背啊。”林牧之头也不抬,“不背怎么考试?”
瑶瑶吐了吐舌头,转回头继续做题。
白岩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有点复杂。
这小子……是真的对瑶瑶好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、应付的好,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把瑶瑶的事当成自己事的好。每天雷打不动地来陪瑶瑶写作业,周末带她出去玩,她生病了比谁都着急,她心情不好了第一个发现。
这些,白岩都看在眼里。
他想起瑶瑶小时候,那丫头动不动就哭,一哭就要找“牧之哥哥”。那时候他还吃醋,觉得闺女怎么这么没良心,亲爹都不要,就要个外人。
可现在他明白了。
不是闺女没良心,是那小子……确实比他这个当爹的做得更好。
他陪不了女儿的时候,是林牧之在陪。他照顾不了女儿的时候,是林牧之在照顾。他给不了女儿的陪伴和关心,都是林牧之替他在给。
这样的女婿,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
晚上,程露回来,看到白岩坐在沙发上发呆,走过去踢了他一脚:“想什么呢?”
白岩回过神来,看了她一眼,忽然说:“你觉得牧之那小子怎么样?”
程露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问问。”
程露在他旁边坐下,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好孩子。聪明,懂事,有担当,对瑶瑶也好。咱们瑶瑶跟着他,不吃亏。”
白岩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程露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哟,难得啊。你不是一直看他不顺眼吗?不是说要等二十年再认女婿吗?”
白岩被她噎了一下,没好气地说:“我什么时候说看他不顺眼了?我就是……就是舍不得闺女。”
“现在舍得了?”
白岩没说话,但程露看他的表情,就知道他想通了。
她笑了笑,靠在他肩膀上:“其实啊,咱们闺女有福气。从小就有个人这么疼她,这么护着她。以后就算咱们老了,不在了,也有人替咱们照顾她。”
白岩拍拍她的手,没说话。
但他心里知道,程露说得对。
春节很快就到了。
大年二十九,两家人凑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。林阳和时夏都在,周柠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,一会儿给瑶瑶夹菜,一会儿拉着她的手说话,那亲热劲儿,活像瑶瑶已经是她孙媳妇了。
白岩坐在一旁,看着这场面,心里那点别扭早就没了。
吃完饭,大人们坐在客厅里聊天,瑶瑶被周柠拉着说话,林牧之则被白岩叫到了阳台上。
阳台外面,远处的居民楼里灯火通明,偶尔有烟花升空,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绚烂的光。
白岩站在栏杆边,背对着屋里,点了根烟。林牧之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,没说话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白岩忽然开口:“牧之,你觉得瑶瑶怎么样?”
林牧之愣了一下,随即认真地回答:“瑶瑶很好,很可爱,聪明又漂亮。”
白岩吸了口烟,看着远处的烟花,又问:“那你喜欢她吗?”
这个问题太直接了。
林牧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:“白叔,我喜欢瑶瑶。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,是想和她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。”
白岩转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和远处的烟火光影里,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亮,里面没有一丝闪躲和犹豫。
“我从八岁那年就确定了。”林牧之说,“那时候瑶瑶三岁,她跟我说‘哥哥我爱你’,她根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,只是从电视上学来的。可我知道我在说什么。我当时就想,这辈子就是她了。”
白岩听着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点释然,也带着点无奈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他把烟掐灭,拍了拍林牧之的肩膀,“我认了。”
林牧之抬头看他。
白岩说:“我跟你程姨,身体都因为职业的原因,多多少少有些问题。瑶瑶这孩子,从小是在你奶奶的帮衬下才长这么好的。我们陪不了她一辈子,把她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林牧之站直了身子,郑重地说:“白叔,您放心。我会用一辈子对瑶瑶好的。”
白岩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屋里。
林牧之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。
白叔这个人,嘴硬心软,能说出这番话,是真的把他当自己人了。
他抬头看向夜空,又一朵烟花炸开,照亮了他的脸。
瑶瑶,你放心。
这辈子,哥哥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。
屋里,瑶瑶正被周柠拉着看相册。老太太把林牧之从小到大的照片都翻了出来,一张一张地给她讲。
“这张是他五岁那年拍的,就你刚出生那会儿。你看他那时候多可爱。”
瑶瑶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着小西装、一脸正经的小男孩,忍不住笑了。五岁的林牧之,五官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,白白净净的,眉眼清秀,却偏偏板着一张脸,活像个小大人。
“这张是他八岁,那年他参加市里的唱歌比赛,拿了一等奖。”
照片里的林牧之站在舞台上,手里拿着奖杯,笑得眉眼弯弯。那是瑶瑶熟悉的笑容,温柔又灿烂。
“这张是他十二岁,初中入学的时候……”
瑶瑶一张张看过去,看着林牧之从一个稚嫩的小男孩,慢慢长成少年,再长成现在的模样。每一张照片里,他的眼睛都很亮,像是藏着星星。
“瑶瑶。”周柠忽然拉住她的手,笑得慈祥,“奶奶问你句话。”
瑶瑶抬起头:“您说。”
“你喜不喜欢牧之啊?”
瑶瑶愣了一下,脸有点红:“奶奶,您怎么突然问这个……”
周柠笑着拍拍她的手:“奶奶就是想知道。你放心说,奶奶不告诉别人。”
瑶瑶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周柠笑得更开心了,拉着她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:“好,好。牧之那孩子,从小就对你好。他爸妈工作忙,是我把他带大的,我最了解他。他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认定的人,这辈子都不会变。”
瑶瑶听着,心里暖暖的。
她当然知道林牧之对她好。从她有记忆开始,这个人就一直在她身边。她哭的时候他哄,她笑的时候他陪,她需要他的时候,他永远都在。
这样的人,她怎么可能不喜欢?
晚上,两家人散了。瑶瑶跟着父母回了楼上,林牧之跟着父母回了楼下。
躺在床上,林牧之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白岩刚才说的话。
“把她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这句话,他等了很多年。
从八岁那年开始,他就在等这一天。等白叔认可他,等程姨放心他,等所有人都觉得,他是那个可以照顾瑶瑶一辈子的人。
现在,他终于等到了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楼上,瑶瑶也睡不着。
她想起周柠问她的那个问题,想起自己点头时的样子,脸又有点红。
她喜欢林牧之。不是妹妹喜欢哥哥的那种喜欢,是……
是想要一直和他在一起的那种喜欢。
她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,久到她还没有记忆的时候。也可能是一点一点积累的,每次他哄她的时候,每次他陪她的时候,每次他说“瑶瑶不怕,哥哥在”的时候。
反正就是喜欢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偷偷地笑。
窗外的烟花还在响,偶尔有光透进来,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两个房间,两个人,想着同一件事,做着同一个梦。
第二天是大年三十。
早上,瑶瑶刚起床,就听到门铃响。她跑去开门,门外站着林牧之,手里拎着一袋东西。
“哥哥,这么早?”
“嗯。”林牧之晃了晃手里的袋子,“奶奶包的饺子,让我送点上来。”
瑶瑶接过袋子,正要说话,林牧之忽然伸手,在她头上揉了揉。
“新年快乐,瑶瑶。”
瑶瑶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新年快乐,哥哥。”
林牧之看着她笑盈盈的脸,忽然觉得,今年的春节,比往年都要暖和。
“对了。”他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“给你的。”
瑶瑶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,坠子是个小月亮,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。
“哥哥,这……”
“新年礼物。”林牧之说,“喜欢吗?”
瑶瑶看着那条链子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她抬起头,看着林牧之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说什么。
林牧之笑了笑,伸手拿起链子,绕到她身后,替她戴上。
“挺好看的。”他退后一步,打量着她,满意地点点头,“配你。”
瑶瑶低下头,看着胸前的那个小月亮,心里又暖又软。
“哥哥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“我有东西要给你。”
她转身跑回房间,过了一会儿,拿着一个小盒子出来,递给林牧之。
林牧之打开,里面是一对袖扣。银色的,简约大方,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“Y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的生日礼物。”瑶瑶说,“虽然你生日还没到,但是……正好过年,就先给你了。”
林牧之看着那对袖扣,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瑶瑶小时候,每次过年都会给他准备礼物。有时候是自己画的画,有时候是攒零花钱买的小东西。不管是什么,都会认认真真地包好,写上“送给哥哥”。
这么多年,她从来没变过。
“谢谢瑶瑶。”他把盒子收好,又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哥哥很喜欢。”
瑶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那笑容比窗外的烟花还要灿烂。
屋里,程露走出来,看到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,忍不住笑了。
“牧之,进来坐啊,站门口干嘛?”
林牧之摆摆手:“不了程姨,我回去帮奶奶包饺子。”
“那行,晚上过来吃饭啊。”
“好。”
林牧之又看了瑶瑶一眼,冲她笑了笑,转身下楼了。
瑶瑶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才转身回屋。
程露看着她,似笑非笑地问:“看什么呢?”
瑶瑶脸一红:“没看什么。”
程露笑着摇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进了厨房。
瑶瑶摸了摸脖子上的链子,那个小月亮凉凉的,贴在皮肤上,却又让人觉得暖暖的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
月亮代表我的心。
哥哥,你也是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