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清瑶考了年级第一。
成绩公布那天,班主任在班上念了排名,念到第一名的时候,全班同学齐刷刷地看向她。白清瑶面无表情地坐着,心里却有点小得意——倒不是因为这个第一名有多稀罕,她从小就是年级前十,第一也拿过好几次,而是因为……
开家长会的时候,爸爸妈妈终于能来一个了吧?
放学回家的路上,她这么想着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晚上,程露难得回家早,正在厨房做饭。白岩今天也准点下班,坐在沙发上看新闻。瑶瑶推门进来,书包往沙发上一扔,凑到厨房门口:“妈,我考了年级第一。”
程露正在切菜,闻言眼睛一亮:“真的?我们瑶瑶真棒!”她放下刀,擦了擦手,走过来抱了抱女儿,“想吃什么?妈给你加菜。”
瑶瑶笑眯眯的,趁机说:“妈,周五开家长会,你能来吗?”
程露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瑶瑶的心也跟着顿了一下。
“周五……”程露想了想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,“周五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,我得盯着班上的学生……”
“哦。”瑶瑶应了一声,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那没事,我问问爸爸。”
她转身走向客厅,白岩已经听到了她们的对话,不等她开口就说:“周五急诊科排了班,我走不开。”
瑶瑶站在原地,看着爸爸。
白岩被她看得有点心虚,移开目光:“下次,下次爸爸一定去。”
“嗯。”瑶瑶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拎着书包进了房间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脸上的表情才垮下来。
她知道爸爸妈妈忙,一直都忙。从小就知道。她从来没因为这个哭过闹过,因为她知道他们是在救人,是在教书,是在做很重要的事。
可有时候,她也想让他们为她骄傲一次。也想让他们坐在教室里,听老师夸她,接受别的家长羡慕的目光。
就一次。
她在房间里坐了会儿,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酸涩压下去,然后打开书包,开始写作业。
八点多的时候,门铃响了。
程露去开门,门外站着林牧之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
“程姨。”他笑着打招呼,“我爸单位发的,太多了吃不完,给你们送点。”
“哎呀,牧之你太客气了。”程露接过水果,“快进来坐,正好饭好了,一起吃点?”
林牧之刚要推辞,余光扫到客厅,发现只有白岩一个人在看电视。他顿了一下,问:“瑶瑶呢?”
“房间里写作业呢。”程露说,“这孩子,一回来就钻进去了。”
林牧之点点头,没再推辞,换了鞋进来。他跟白岩打了个招呼,就往瑶瑶房间走去。
房门虚掩着,他轻轻敲了敲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里面沉默了一秒,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,脚步声,门被拉开。
瑶瑶站在门口,仰着脸看他,脸上挂着笑:“哥哥,你怎么来了?”
林牧之看着她。十八岁的少年,已经长到了一米八几,站在门口几乎把光线都挡住了。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少女,没有错过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淡。
“送水果。”他说,“顺便看看你。”
“哦。”瑶瑶侧身让他进来,“我在写作业,还有一点就写完了。”
林牧之走进房间,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。瑶瑶回到书桌前,继续写作业。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。
“家长会是周五?”林牧之忽然开口。
瑶瑶的笔尖顿了一下,没抬头:“嗯。”
“白叔和程姨都去不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林牧之看着她低垂的脑袋,那一点小小的倔强和失落,都藏在挺直的脊背里。他忽然有些心疼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瑶瑶猛地抬起头,看着他。
林牧之靠在椅背上,神情淡淡,语气却笃定得很:“周五我没事,我去给你开家长会。”
“你……”瑶瑶张了张嘴,“你又不是我家长。”
“我是你哥哥。”林牧之说,“哥哥也算半个家长。”
瑶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从眼睛里漾开,把之前那点黯淡全冲散了。
“行吗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。
“有什么不行的?”林牧之站起身,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写你的作业,周五我去。”
周五下午,林牧之准时出现在京城一中。
他穿了件白衬衫,黑色长裤,干净利落,站在校门口等瑶瑶出来接他。阳光有点晒,他就站在树荫下,低头看手机。
“林牧之?”
他抬头,看到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不远处,正惊讶地看着他。
他也愣住了:“李老师?”
李老师是他在京城一中读书时的班主任,带了他三年,感情很好。只是没想到,她居然还在这里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李老师快步走过来,上下打量他,“哎哟,长这么高了,越来越帅了!听说你考了清北法学系?厉害啊!”
林牧之笑着点头:“老师您过奖了。我今天来……是给家属开家长会的。”
李老师愣了一下:“家属?”
“白清瑶。”林牧之说,“我妹妹。”
李老师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,那是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恍然大悟,又带着点看热闹的促狭。
“白清瑶啊——”她拉长了声音,“我就说嘛,那丫头长得那么好看,成绩又那么好,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过家里有个哥哥。原来是你啊。”
林牧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摸了摸鼻子:“老师,您别这么看我……”
“我怎么看你了?”李老师笑得意味深长,“我就是好奇,你俩什么关系?我记得你比白清瑶大五岁吧?你家跟她家……”
“邻居。”林牧之老实交代,“从小一起长大的。”
“哦——青梅竹马啊。”李老师点点头,笑容更深了,“行,一会儿开完会到我办公室来一趟,咱俩聊聊。”
林牧之无奈地笑:“好的老师。”
正说着,瑶瑶从教学楼里跑出来。她穿着校服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,跑到林牧之面前,气息还有点不稳:“哥哥,你来啦。”
林牧之点点头,跟李老师打了声招呼,就跟着瑶瑶往教学楼走。
身后,李老师看着两个人的背影,啧啧了两声。
难怪。难怪白清瑶那丫头,每次提到家里的事就含含糊糊的,原来是有这么个“哥哥”啊。
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。瑶瑶领着林牧之进去的时候,有几个家长抬头看了一眼,然后又看了一眼——这年轻人,长得也太好看了点。
林牧之恍若未觉,在瑶瑶的座位上坐下。瑶瑶站在旁边,小声说:“那我先去图书馆写作业,开完了你来接我。”
“好。”
瑶瑶走了。林牧之坐在一群中年家长中间,显得格格不入。旁边的家长忍不住搭话:“小伙子,你是……这孩子的?”
“哥哥。”林牧之说。
“哦,哥哥啊。”那家长点点头,又问,“你爸妈没来?”
“他们工作忙,抽不开身。”
那家长露出一副“懂了”的表情,没再问。
家长会开始,李老师走上讲台,先说了些整体情况,然后开始念成绩。念到年级第一的时候,她特意顿了一下,看向林牧之:“白清瑶,年级第一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,旁边的家长又看过来,眼神里带着羡慕。
林牧之坐在那里,嘴角微微翘起。
那点小得意,也不知道是替瑶瑶得意,还是替自己得意。
家长会结束,林牧之去李老师办公室。
李老师给他倒了杯水,让他坐下,第一句话就是:“白清瑶那孩子,挺不容易的。”
林牧之接过水杯,没说话。
“她爸妈忙,我知道。她从来不提这事,也从来不抱怨。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十,这次考了第一,是真的下了功夫的。”李老师看着他,“她跟我说过,她有个哥哥,从小就特别照顾她。那个哥哥,就是你吧?”
林牧之点点头。
李老师叹了口气:“那我就放心了。有些孩子,看着懂事,心里其实苦。但她有你这么个哥哥,应该不会太苦。”
林牧之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老师,我会一直照顾她的。”
李老师笑了:“我知道。行了,去吧,别让那丫头等久了。”
林牧之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老师,谢谢您。”
“谢我干什么?”李老师摆摆手,“我就是个班主任,该做的。倒是你,好好对那丫头。”
林牧之笑了笑,推门出去。
图书馆门口,瑶瑶正坐在台阶上等他。看到他来,她站起来,眼睛亮亮的:“开完了?”
“开完了。”
“老师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是年级第一,夸你呢。”林牧之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“还说你挺不容易的。”
瑶瑶愣了一下,低下头,没说话。
林牧之侧头看着她。傍晚的阳光很柔和,落在她脸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瑶瑶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确实挺不容易的。”
瑶瑶抬起头,看着他。
林牧之的目光很认真,语气也很认真:“从小就这样。白叔和程姨忙,你从来不哭不闹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考了第一没人来开家长会,也不生气,也不抱怨。”
瑶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他打断。
“但是瑶瑶,”他说,“你不用这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用什么都自己扛。”林牧之看着她,目光柔软得像一汪水,“你可以任性,可以撒娇,可以不那么懂事。有我在呢。”
瑶瑶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她想起小时候,每次想爸爸妈妈的时候,都是他陪着她。想起那些一个人睡不着的夜晚,是他来陪她。想起每次她觉得委屈的时候,他总是第一个发现,第一个来哄她。
这个人,好像一直都在。
“哥哥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林牧之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傻丫头。”
两个人并肩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夕阳慢慢西沉,把整个校园染成暖洋洋的橙色。
过了好一会儿,瑶瑶忽然开口:“哥哥,你今天穿这么好看,是不是特意打扮了?”
林牧之一愣:“什么?”
“白衬衫,黑裤子,还打了发胶。”瑶瑶歪着头看他,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相亲的。”
林牧之哭笑不得:“我不是来给你开家长会的吗?”
“开家长会穿这么好看干嘛?”瑶瑶眨眨眼,“让我同学看到,还以为我有个这么帅的哥哥,不得羡慕死?”
林牧之被她气笑了:“那你还想怎样?我下次穿个破洞裤来?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瑶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“这样挺好的,给我长脸。”
林牧之看着她笑得开心的样子,心里那点无奈全化成了柔软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朝她伸出手,“回家。”
瑶瑶握住他的手,借力站起来。
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,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。
走到门口,瑶瑶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哥哥,你今天见到李老师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林牧之想了想,决定不把那些话说给她听。她不需要知道这些。她只需要知道,有一个人,会一直站在她身后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夸你成绩好,让我好好照顾你。”
瑶瑶狐疑地看着他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瑶瑶也没追问,蹦蹦跳跳地往前走,“走吧哥哥,回家吃饭,我妈今天说要做红烧肉。”
林牧之跟上她,嘴角带着笑。
身后,京城一中的校门渐渐远去。那扇门里,有她奋斗了三年的青春,有她拿过的无数个第一,也有她从未说出口的那些委屈和坚持。
但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不管走多远,都有人会来接她。
晚上,白岩下班回来,难得看到女儿坐在客厅里看电视。瑶瑶看到他,喊了一声“爸”,然后又转回头去。
白岩换了鞋,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:“家长会开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瑶瑶说,“老师夸我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白岩顿了顿,又问,“是牧之去的?”
“嗯。”
白岩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瑶瑶,对不起。”
瑶瑶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他。
白岩看着电视屏幕,没看她,声音有点闷:“爸爸知道你考了第一,也想去。实在是走不开……”
“爸。”瑶瑶打断他,笑了笑,“我知道。你们忙嘛,我理解的。”
白岩看着她,那张年轻的脸,那副懂事的表情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伸手,把女儿搂进怀里。
瑶瑶愣住了。她爸很少有这么外露的时候。
“爸?”
“没事。”白岩的声音有点哑,“就是想抱抱你。”
瑶瑶靠在他怀里,忽然笑了。
“爸,我真没事。”她说,“有哥哥陪我去呢,挺好的。”
白岩没说话,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松开手,站起来,往卧室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,说了一句:“牧之那小子……还行。”
瑶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她爸这个人,嘴硬心软,能说出“还行”两个字,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。
卧室里,程露正靠在床头看书。看到白岩进来,她抬起头:“怎么了?”
白岩没说话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程露用脚踢了踢他:“问你话呢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白岩闷闷地说,“就是觉得,闺女长大了。”
程露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废话,都上高中了,能不大吗?”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白岩说,“是觉得,她不用我们操心了。”
程露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那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操心了。”
白岩没说话,但程露知道,他听进去了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楼下的房间里,林牧之躺在床上,想起白天的事,嘴角还带着笑。
他想起李老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她有你这么个哥哥,应该不会太苦。”
不会的。他在心里说。
有我在,她这辈子,都不会苦。
哪怕要用一辈子去宠她,他也心甘情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