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是个奇妙的东西,它悄无声息地溜走,却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痕迹。
瑶瑶三岁了。
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躺在床上的小婴儿,而是一个会跑会跳、会叫“哥哥”、会跟在后头当小尾巴的小姑娘。乌黑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,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,圆溜溜的大眼睛总是亮晶晶的,见人就笑,可爱得紧。
唯一没变的,是她对林牧之的黏糊劲儿。
每天早上睁开眼,第一句话准是“哥哥呢”。每天晚上睡觉前,最后一句话准是“哥哥陪我”。白岩有时候下班早,想陪闺女玩一会儿,瑶瑶却扒着门框往外瞅,嘴里嘟囔着“等哥哥”。白岩那个心酸啊,酸得跟喝了醋似的。
程露倒是看得开,还拿这事打趣他:“你不是说二十年后再认女婿吗?这才三年,你闺女就把你忘干净了。”
白岩气得直瞪眼,却没法反驳。
八岁的林牧之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。他比同龄孩子早熟得多,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,老师夸他聪明懂事,同学也喜欢跟他玩。可他放学回家第一件事,永远是上楼接瑶瑶——如果瑶瑶在他家,就陪她玩;如果瑶瑶在自己家,就上去找她。
周柠常说:“这俩孩子,跟一个人似的,分都分不开。”
这一天,是个寻常的周末。
程露去学校加班,白岩在医院值班,瑶瑶照例被送到楼下周柠家。林牧之写完作业,就陪她在客厅里玩积木。
电视开着,放着某个儿童节目。节目里,一个小男孩对一个小女孩说:“我爱你。”
瑶瑶手里的积木停住了。她抬起头,盯着电视屏幕,眼睛一眨不眨。那个小男孩又说了一遍,小女孩害羞地笑了。
“哥哥。”瑶瑶忽然开口。
林牧之正搭积木呢,随口应了一声:“嗯?”
“哥哥,瑶瑶爱你。”
林牧之的手一顿,积木哗啦一声倒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的小姑娘。瑶瑶歪着脑袋,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,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林牧之的耳朵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从耳尖红到耳垂,从耳垂红到脖颈,最后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瑶瑶等不到回应,有些着急,又往前凑了凑,小手抓住他的袖子,仰着脸认真地说:“哥哥,瑶瑶爱你呀。电视里说的,爱就是喜欢,瑶瑶最喜欢哥哥了。”
林牧之看着她。三岁的小丫头,脸蛋圆嘟嘟的,睫毛又长又翘,像两把小扇子。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会弯成月牙,露出两颗小虎牙,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。
他忽然就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“哥哥也爱你,瑶瑶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低低的,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,却又软得像在哄人,“特别特别爱。”
瑶瑶开心了,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,留下亮晶晶的口水印子。
“哥哥最好啦!”
林牧之任她抱着,耳朵还是红的,眼里的笑意却越来越深。
他知道瑶瑶不懂“爱”是什么意思。在她心里,“爱”大概就等于“喜欢”,等于“想跟你玩”,等于“你对我好”。她只是从电视上学了一个新词,然后就兴冲冲地拿来用了。
可他懂。
他太懂了。
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,他听过太多关于人性的故事。父亲林阳办的案子,每一个都是人心最阴暗的角落。杀人、抢劫、诈骗、背叛……他从小学会的,不是天真,而是清醒。
可正因为清醒,他才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。
他对瑶瑶的感情,从来不是哥哥对妹妹的照顾。
是喜欢。是想要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喜欢。
那年他八岁,已经能够想象未来的样子。他想考最好的大学,学法律,做一名律师。因为律师可以保护人,可以伸张正义。他还想唱歌,奶奶教他的那些歌,他都记在心里,想唱给一个人听。
那个人,就是瑶瑶。
“哥哥在想什么?”瑶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林牧之低头,看到瑶瑶正仰着脸看他,眼睛里满是好奇。
“在想以后。”他笑着说。
“以后是什么?”
“以后就是……等瑶瑶长大了,会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瑶瑶歪着脑袋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瑶瑶长大了,要嫁给哥哥!”
林牧之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:“你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知道呀!”瑶瑶理直气壮,“就是一直在一起,永远不分开。妈妈说的,喜欢一个人就要嫁给他。瑶瑶喜欢哥哥,所以瑶瑶要嫁给哥哥!”
林牧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说,“等瑶瑶长大了,就嫁给哥哥。”
这是他八岁时许下的承诺。他知道瑶瑶可能明天就忘了,可他不会忘。
他会等。等她长大,等她懂得什么是爱,等她真的确定自己想要什么。
到那时候,他会站在她面前,再问她一次——
瑶瑶,你愿意嫁给我吗?
傍晚,程露下班回来接瑶瑶。
一进门,就看到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。瑶瑶靠在林牧之身上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困得快睡着了。林牧之一只手搂着她,一只手拿着遥控器,电视声音调得很低。
程露忍不住笑了,放轻脚步走过去。
“牧之,累不累?”她小声问。
林牧之摇摇头:“不累,程姨。瑶瑶今天玩得很开心。”
程露点点头,伸手要把瑶瑶抱起来。瑶瑶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到是妈妈,嘟囔了一声“妈妈”,然后又往林牧之怀里缩了缩,不肯起来。
程露无奈地笑:“这丫头,真是越来越黏你了。”
林牧之笑了笑,轻轻拍了拍瑶瑶的背,柔声说:“瑶瑶,跟妈妈回家睡觉,好不好?哥哥明天再陪你玩。”
瑶瑶揉了揉眼睛,终于不情不愿地坐起来,朝程露伸出胳膊。程露把她抱起来,她就趴在妈妈肩膀上,眼睛还看着林牧之。
“哥哥拜拜。”
“拜拜,瑶瑶。”
上了楼,程露给瑶瑶洗漱换衣服,把她塞进被窝里。瑶瑶抓着被子角,忽然说:“妈妈,我今天跟哥哥说爱他了。”
程露一愣:“什么?”
“电视里的小朋友说的,说‘我爱你’。我也跟哥哥说了。”瑶瑶眨着眼睛,一脸天真,“哥哥说他也爱我,特别特别爱。”
程露哭笑不得,心里却又有些触动。她蹲下来,摸了摸女儿的脸:“瑶瑶知道什么是爱吗?”
瑶瑶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就是想跟哥哥在一起,永远不分开。”
程露笑了,眼眶却有些发酸。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,轻声说:“那就好好珍惜吧。能遇到一个想永远在一起的人,是件很幸运的事。”
瑶瑶不太懂,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,闭上眼睛睡了。
程露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心里忽然有些感慨。
她想起多年前,自己和白岩也是这样。那时候他们还是高中生,同桌,天天一起做题、一起吃饭、一起回家。白岩给她讲数学题,她给白岩改作文。谁也没说喜欢,可谁都知道喜欢。
后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,真的结婚了,真的有了瑶瑶。
日子过得平淡,却也幸福。
她希望女儿也能有这样的幸福。而她隐约觉得,有林牧之在,瑶瑶一定会幸福的。
楼下,林牧之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盯着天花板,脑海里全是瑶瑶今天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哥哥,瑶瑶爱你。”
明明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,明明只是从电视上学来的新词,可她说出来的时候,他的心还是狠狠跳了一下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。
八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?十八年后的自己呢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管过多少年,他心里都会有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、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姑娘。
她叫白清瑶。是他的瑶瑶。
窗外,月亮悄悄爬上树梢,洒下一地清辉。
林牧之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许了个愿——
希望瑶瑶永远这么开心,永远这么无忧无虑。
希望自己能一直陪在她身边,看着她长大,看着她从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,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。
到那时候,他一定会告诉她——
瑶瑶,从你半岁那年开始,哥哥就认定你了。
这一生,非你不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