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失控的温柔与无法靠近的你
天空从清晨开始就一直灰蒙蒙的,连风都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。
陈浚铭是踩着早读铃声最后一刻冲进教室的。
他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长长的睫毛垂着,遮住了所有情绪,只留下一片冷寂的阴影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靠窗的那个座位,而是刻意绕开了陈奕恒的方向,走到了教室最角落、离人群最远的位置。
这一幕,落在了全班每一个人的眼里。
也直直地刺进了陈奕恒的心脏。
他一早就等在教室里,桌角放着温热的牛奶和妈妈特意准备的三明治,都是陈浚铭最爱吃的。他从天亮等到铃声响起,眼睛一直盯着门口,每一次有人进来,他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脊背,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,让他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。
直到看见陈浚铭的身影,他刚要扬起的笑容,在看到少年走向角落座位的那一刻,瞬间僵在了脸上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闷得发疼。
陈奕恒几乎是立刻站起身,不顾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的气氛,不顾所有人诧异的目光,大步朝着陈浚铭走去。
“浚铭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,轻轻喊着他的名字。
陈浚铭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,面无表情地放下书包,拿出课本,翻开书页,动作冷静得可怕,从头到尾,没有看他一眼,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。
“浚铭,你怎么了?”陈奕恒蹲在他的桌边,语气急切,“为什么突然坐这里?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?你告诉我,我改。”
昨天下午,他找不到人,急得快要疯掉。去问老师,老师说他没送作业;去问同学,同学说他一个人走了;他甚至跑遍了整个校园,直到放学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。一整夜,他都心神不宁,手机握在手里,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,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,全都石沉大海。
他想破了脑袋,都想不明白,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,为什么一夜之间,一切都变了。
陈浚铭终于缓缓抬起眼。
那双曾经清澈干净、偶尔会泛起温柔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,没有丝毫温度,没有丝毫波澜,甚至连一丝情绪都不肯给他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
四个字,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重得让陈奕恒喘不过气。
“怎么会与我无关?”陈奕恒的声音微微发颤,眼底满是无措,“你到底怎么了?你告诉我,好不好?我真的很担心你。”
“担心?”陈浚铭轻轻重复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嘲讽,“不必了。我不需要你的同情,也不需要你的假意关心。”
同情?
假意关心?
陈奕恒彻底愣住了,一脸茫然地看着他,完全不明白这些话从何而来。
“浚铭,你到底在说什么?我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别再装了。”陈浚铭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,狠狠扎向眼前的少年,“你说的那些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“普通同学,顺手照顾,同情我可怜,新鲜感一过就各走各的,从来没有当真过。”
他一字一顿,清晰地把那些话还给了他,没有丝毫停顿,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说一个字,心脏就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,疼得鲜血淋漓。
陈奕恒的脸色瞬间惨白,瞳孔猛地收缩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终于知道,为什么陈浚铭会突然变成这样。
那些话,根本不是他的真心。
昨天下午,那些高年级的人堵着他,故意用挑衅的语气逼问,他只是不想把陈浚铭卷入不必要的麻烦,不想让那些人继续议论他、伤害他,才随口敷衍了那些话。他以为只是权宜之计,以为只要暂时稳住那些人,就可以保护好陈浚铭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,这些话会被陈浚铭听见。
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最想保护的人,却被自己伤得最深。
“不是的,浚铭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陈奕恒的声音彻底慌了,伸手想去拉他的手,却被陈浚铭猛地避开。
那一瞬间的排斥,像一把刀,狠狠插进他的心底。
“我不想听。”陈浚铭别过头,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,“陈奕恒,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以后,我们各走各的,互不打扰。”
“你过你的光鲜生活,我守我的孤单日子。”
“你不用再可怜我,也不用再假装喜欢我。”
“我受不起。”
最后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彻底击溃了陈奕恒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、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少年,看着他通红却倔强不肯落泪的眼眶,看着他眼底彻底熄灭的光亮,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想解释,想告诉他,那些都是假的,他从来没有同情,从来没有敷衍,从来没有不当真。
他想告诉他,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,他就动了心;想告诉他,每天的早餐是真的,深夜的陪伴是真的,那句我喜欢你,是他藏了很久、无比认真的真心话。
他想告诉他,妈妈有多喜欢他,家里永远给他留着位置,他早就把他当成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人,当成了未来里唯一的星光。
可所有的话,堵在喉咙里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是他亲手打碎了少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。
是他亲手把那个愿意靠近他、依赖他、对他敞开心扉的陈浚铭,推回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。
教室里安静得可怕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不敢说话。
张桂源紧紧握着张函瑞的手,满脸担忧地看着这边;杨博文和左奇函也停下了动作,眼神里满是不忍。他们都看得出来,陈浚铭有多难过,陈奕恒有多慌乱。
可没有人敢上前打扰。
有些伤,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。
有些痛,只有时间才能抚平。
陈奕恒就那样蹲在陈浚铭的桌边,久久没有起身。他看着少年冷漠的侧脸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,眼眶一点点泛红,从来没有如此狼狈,如此无助,如此痛恨自己。
“浚铭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浓浓的哽咽,“我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,但我求你,不要把我推开,好不好?”
“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证明给你看。”
“我对你的所有好,都不是同情,不是假装,不是新鲜感。”
“是真心。”
“全部都是真心。”
陈浚铭的指尖微微一颤,放在课本上的手,紧紧攥成了拳头。
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,告诉他,相信他,原谅他,扑进他怀里,告诉他自己有多害怕,有多难过,有多舍不得。
可理智却像一根冰冷的绳子,死死捆住了他。
那些话,那些画面,那些心碎的瞬间,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回放,提醒着他,不要再次动心,不要再次期待,不要再次被人当成笑话。
他缓缓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坚定。
“不需要。”
“陈奕恒,你走吧。”
“从此以后,我们两清。”
风从窗外吹进来,卷起书页的边角,也卷起了两个少年之间,所有破碎的温柔与未说出口的爱意。
阳光始终没有穿透云层,整个世界,一片冰冷。
陈奕恒缓缓站起身,脚步踉跄,一步一步,艰难地退回自己的座位。
桌角的牛奶渐渐变凉,三明治也失去了温度,就像他此刻的心,一点点坠入深渊。
他看着那个遥远的角落,看着那个再也不肯看他一眼的少年,终于明白。
有些伤害,一旦造成,就是一辈子的疤痕。
有些信任,一旦破碎,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。
而他亲手弄丢的,不仅仅是一个人,更是他整个青春里,最耀眼、最想珍惜的光。
这一次,换他站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全世界,一点点远离,再也无法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