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月圆之夜,净渊和星月都会去月下湖。
不是原来的月下湖——那个湖已经被填平了。但旁边多了一个小湖,很小,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大,是当年填湖时留下的。
第一次去的时候,星月问:“为什么叫月下湖?”
净渊说:“因为阿月。”
“阿月?”
“她等了一百年,点了近一千二百盏灯。”
星月沉默了。
他们在湖边坐下,看着月亮倒映在水面上。
净渊从怀里掏出一盏灯——很小,很轻,木头雕的,雕工粗糙,但能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。
“这是什么?”星月问。
“阿山。”净渊说,“阿月刻的。”
星月接过,看了很久。
“她刻得真好。”
净渊点头。
“她刻了一百年。”
他们把灯放进湖里。
灯晃晃悠悠地漂向湖心,和其他灯汇在一起。
这些年,他们每次来都会放一盏灯。
有些是净渊刻的,有些是星月刻的,有些是他们一起刻的。
刻得越来越好,但每一盏,都是阿山和阿月的样子。
星月看着湖面的灯,忽然问:“你说,阿月能看到吗?”
净渊想了想,说:“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一直都在。”他说,“在那些灯里,在这片湖里,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在我们心里。”
星月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
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很暖。
有一年,他们来的时候,湖面上多了几盏新灯。
不是他们放的。
星月愣了愣,看向净渊。
净渊也愣住了。
他们走近看,那些新灯和他们的灯摆在一起,有大有小,有粗有细,但都是同一个样子——一个男人,站在山脚下回头望。
净渊蹲下来,捞起一盏。
灯上刻着一行小字:
阿月,我也替你看看这个世界。
净渊的手微微发抖。
星月在他身边蹲下,看着那行字。
“是阿山?”她问。
净渊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是有人替阿山放的。”
星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有人记得他们。”
净渊点头。
“有人记得。”
那一年,他们在湖边坐了很久。
看着那些灯,一盏一盏,漂在湖面上。
有新灯,有旧灯,有他们放的,有别人放的。
汇在一起,像一条光带,伸向远方。
星月忽然问:“你说,一百年是多少天?”
净渊想了想,说:“三万六千五百多天。”
“那阿月等了一百年,点了近一千二百盏灯。”星月说,“她不是每天点。”
净渊点头。
“她只在月圆之夜点。”
星月看着那些灯。
“一百年,一千二百盏。”她轻声说,“每一盏,都是一个月圆之夜。”
净渊没有说话。
星月靠在他肩上,忽然说:“我也想点一盏。”
净渊低头看她。
“点给谁?”
星月想了想,说:“点给那些还在等的人。”
净渊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们开始刻灯。
刻得越来越熟练,越来越快。
每年月圆之夜,他们都会带很多灯来。
放一盏给阿月和阿山。
放一盏给阿忘。
放一盏给星澜和她那个木匠。
放一盏给星如和月意。
放一盏给乱朱。
放一盏给那些还在等的人。
一盏一盏,放进湖里。
湖面上的灯,越来越多。
越来越亮。
有一年,他们来的时候,遇见了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蹲在湖边,正在放一盏灯。
他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。
“你们……是每年都来的那两个人?”
净渊点头。
年轻人笑了。
“我每年都看见你们的灯。”他说,“和我爹放的放在一起。”
净渊愣住了。
“你爹?”
年轻人点头。
“我爹年轻的时候,遇见过一个老婆婆。老婆婆给他讲了一个故事,讲一个女人等了一百年,点了一千二百盏灯。我爹说,那个老婆婆叫阿月。”
净渊和星月对视一眼。
年轻人继续说:“我爹后来每年都来放灯。他说,替阿山放的。后来他老了,走不动了,就让我来放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几盏灯。
“今年他的那份,我也带来了。”
净渊看着那些灯,很久很久说不出话。
星月走到年轻人面前,轻声说:“谢谢你。”
年轻人挠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谢什么?应该的。”
他放完灯,朝他们挥挥手,走了。
净渊和星月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灯漂远。
“你看。”星月轻声说,“有人记得。”
净渊点头。
“有人记得。”
那一年,他们在湖边坐到天亮。
看着那些灯,一盏一盏,在晨光里明明灭灭。
星月问:“你说,阿月知道吗?”
净渊想了想,说:“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一直都在。”他说,“在那些灯里,在这片湖里,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在那个年轻人的故事里。”
星月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真好。”
净渊低头看她。
“什么真好?”
“有人记得。”她说,“一直有人记得。”
净渊笑了。
他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会一直有人记得的。”他说,“只要我们还来,就有人记得。”
星月点点头。
“那我们一直来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