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渊和阿忘走了很久。
久到阿忘的草鞋磨破了三双,久到净渊的纹路爬到了脖颈。
那些纹路像老树的根须,从肩膀往上蔓延,现在已经到了下巴。每走一步,都能感觉到它们在轻轻拉扯,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线,把他一点一点往回拽。
但他没有停。
因为那颗星还在。
阿忘有时候会问:“你脖子上的那些……疼吗?”
净渊摇摇头:“不疼。”
“那是什么感觉?”
净渊想了想,说:“像有人在喊我回家。”
阿忘不懂,但没再问。
他只是跟在后面,一步一步,踩在净渊的脚印里。
这一天,他们走进一片山林。
山不高,林不深,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很安静,安静得不像有生灵。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连风都没有。
阿忘缩了缩脖子:“这里……好静。”
净渊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林子尽头,忽然豁然开朗。
是一片花海。
漫山遍野的花,白的、粉的、紫的,层层叠叠,一直铺到天边。那些花很高,比人还高,风吹过时,像海浪一样起伏。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,像无数只蝴蝶停在枝头。
阿忘看呆了:“这是……什么花?”
净渊看着那片花海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声说:“九灵芙蕖。”
阿忘愣住:“九灵……什么?”
“芙蕖。”净渊说,“一种花。需要用血浇灌,才能开花。”
他走进花海,伸手碰了碰一朵花。
花瓣很软,很凉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,像极了当年妖族禁地里的味道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一瞬间,仿佛回到了六万年前。
月隐海。星月受伤。他跪在妖族禁地里,一刀一刀割开自己的手腕,让血滴在花根上。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每滴血落下去,他就白一分,瘦一分,但他咬牙坚持,一天都没有断过。
三个月后,花开。
他捧着花,回到月隐海。
星月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摸他的脸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那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。
净渊睁开眼睛,看着眼前的花海。
六万年过去了。
花还在。
她却不在了。
“净渊!”
一个声音从花海深处传来,尖锐,带着几分戏谑。
“净渊!是你吗?”
阿忘吓了一跳:“谁?”
净渊没有回答,只是朝声音的方向走去。
花海深处,有一块空地。空地上站着一个人——不,是一个虚影,半透明的,像随时会散。
那是一个女子,穿着红色的长裙,头发高高盘起,眉眼间有一股傲气。她看见净渊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“哟,妖神大人,怎么落魄成这样了?”
净渊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。
“乱朱。”
乱朱——当年九灵芙蕖的花灵,曾经爱慕过净渊,也和星月有过过节。后来星月神陨,她也消散了。没想到,会在这里见到她。
不,不是她,是她的一缕残识。
乱朱打量着他,目光落在他满头的白发上,落在他布满纹路的手上,落在他手心的那道疤上,最后落在他脖子上那些蔓延的纹路。
“六万年不见,你老了。”她说,“老得我差点认不出来。”
净渊没有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