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渊在双生城住了三天。
三天里，他白天见星如，晚上见月意。
他听她们讲各自的故事，讲她们的孤独，讲她们的恐惧，讲她们对对方的复杂感情。
星如说：“我恨她，是因为我羡慕她。”
“羡慕？”
“她温柔，人人都喜欢她。我凶，人人都怕我。”星如苦笑，“她醒着的时候，城里的花开得特别好。我醒着的时候，只有刀和剑。”
净渊沉默。
月意说：“我怕她，是因为我怕自己拖累她。”
“拖累？”
“如果不是我，她可以独占这个身体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月意低下头，“是因为我，她才不能活成她想活的样子。”
净渊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知道她想活成什么样吗？”
月意愣住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们没聊过这个。”
净渊又问星如同样的问题。
星如也愣住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们只聊过花和月亮。”
净渊明白了。
她们的问题，不是共用灵魂。是从来不问对方想要什么。
第三天夜里，他把她们叫到一起。
不是真的“一起”——星如醒着的时候，月意睡着。他让星如站在高台上，对着月亮说话。
“说给她听。”他说，“就当她在听。”
月光很亮，洒在星如身上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星如深吸一口气，然后开口。
“月意。”
夜风轻轻吹过，她的声音有些抖。
“我……我想跟你说，对不起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月亮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。
“我不该不回你的信。你写的每一封，我都看了。看了很多遍。我把它们藏在一个盒子里，每天晚上拿出来看。我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哽咽，“我太怕失去自己，所以假装你不存在。”
月亮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你问我，我想活成什么样。我不知道。从小就知道要当城主，要管好这座城，要让所有人听话。没人问过我想活成什么样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泪掉下来。
“但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我想活成……能和你说说话的样子。”
她说完，低下头，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风吹过，月亮被云遮住了一瞬，然后又露出来。
第二天早上，星如醒来时，发现枕边有一封信。
信封是月白色的，上面写着“姐姐亲启”。
她颤抖着打开。
“姐姐，我听到了。”
“昨夜你说话的时候，我正在沉睡。但你的声音，穿过月光，穿过夜色，落进我的梦里。”
“你说，你想活成能和我说说话的样子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我也想活成，能和你说说话的样子。”
“姐姐，你知道吗，我每天晚上都在想，如果你在我身边，我会跟你说什么。我会告诉你，今晚的月亮很圆。我会告诉你，城东那棵老树开花了。我会告诉你，我今天……很想你。”
“姐姐，我们试试吧。”
“试试能不能一起活。”
星如捧着信，眼泪滴在纸上，把墨迹洇开一小片。
她找到净渊，问：“怎么办？我们怎么才能说说话？”
净渊想了想，指着茶摊上的一盏油灯。
“你们看这个。”
星如看过去，是一盏普通的油灯，一盏油，一根灯芯。
“你们共用一盏灯油。”他说，“但灯芯可以有两根。”
星如愣住。
月意在她心里问：“两根灯芯？怎么点？”
净渊拿起另一根灯芯，放在油灯里。两根灯芯并排立着。
“一根白天亮，一根晚上亮。”他划亮火折，点燃其中一根，“但你们可以约定一个时间，让两根一起亮。”
他点燃第二根。
两根灯芯同时燃烧，火焰比之前大了一倍，照亮了周围。
“一起亮？”星如皱眉，“那不会烧得太快吗？”
净渊笑了。
“会。”他说，“但人生本来就不长。烧得快一点，但能看见对方，值不值？”
星如沉默了。
月意在她心里说：“姐姐，我觉得值。”
星如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我也觉得值。”
他们开始练习。
每天黄昏，日落月升的那一刻，星如和月意同时醒来。
第一次，只有一瞬。
星如睁开眼睛，忽然感觉不对——不是她一个人在“看”。那种感觉很奇妙，像有两双眼睛同时看着这个世界，但共用一双眼睛。
“月意？”她轻声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但她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很柔。
“姐姐，我在。”
星如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只是两个字，她等了二十年。
第二次，时间长了一点。
她们同时睁开眼睛，看见窗外的天空——一半橘红，一半深蓝。夕阳和月亮同时挂在天边。
月意说：“姐姐，你看，太阳和月亮可以一起在。”
星如说：“嗯。”
她们一起看着那片天，很久很久。
星如感觉到心里有一股暖流——不是自己的，是月意的。
“你在哭吗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月意的声音很轻，“高兴的。”
第三次，时间更长。
她们走到高台上，一起看城里的灯火。
星如说：“月意，你晚上在这里的时候，都看什么？”
月意说：“看月亮。看星星。看城里的灯，一盏一盏亮起来。”
星如笑了。
“我白天在这里，只看人。看他们走来走去，看他们笑，看他们吵架。”
月意也笑了。
“以后我们一起看。”星如说。
月意点头。
第四次，也就是最后一次练习的时候，她们真正“看见”了对方。
不是用眼睛看——她们共用一双眼睛，看不见对方的脸。但她们在心里的某个地方，“看见”了对方。
星如看见的月意，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少女，温柔地笑着，眼角有一颗泪痣。
月意看见的星如，是一个穿着白色劲装的女子，眉宇间有英气，但眼里有泪光。
她们对视着，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们同时开口。
“原来你长这样。”
说完，都笑了。
净渊站在高台下，看着她们。
他看着她们同时笑，同时流泪，同时看向对方——不，看向同一个方向，但知道对方在那里。
他低下头，看自己的手。
纹路又深了，已经爬满了整个肩膀，快到脖颈了。
但他笑了。
值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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