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派人在宫里动手?
还是等沈嫣然出宫后再动手?
不管怎样,今日这场寿宴,不会太平了。
杨紫琼喝完茶,站起身。
“走吧,回正殿去。该给太后娘娘敬酒了。”
她带着人走出偏厅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走到那个回廊拐角时,她脚步顿了顿。
周氏已经不在了。
杨紫琼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正殿时,太后已经回来了。
她坐在上首,正和几个年长的命妇说话。见杨紫琼进来,她招招手。
“紫琼,过来。”
杨紫琼上前,太后拉着她的手,笑道:“方才你不在,本宫正说起你呢。”
杨紫琼垂首道:“不知太后娘娘说起儿媳什么?”
太后笑道:“说你懂事,会疼人。听说你把阿燕那丫头照顾得很好,本宫就放心了。”
杨紫琼心头微微一跳。
太后这话,听着像是夸奖,可怎么听怎么觉得有深意。
她正想着该怎么接话,太后已经转向身边的嬷嬷。
“去把那个东西拿来。”
嬷嬷应了一声,转身进了后殿。
不多时,她捧着一个红木匣子出来,双手呈给太后。
太后接过匣子,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支碧玉簪子。
那簪子通体碧绿,水头极好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这是本宫年轻时戴过的,如今用不上了。你拿去吧。”
杨紫琼愣了愣,连忙跪下谢恩。
太后亲手把簪子插在她发间,笑道:“好看。年轻戴这个,正合适。”
殿内的命妇们纷纷凑趣,夸王妃好福气,太后好眼光。
杨紫琼站在那里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。
可她的心,却越来越沉。
太后赏她东西,是示好,也是敲打。
示好,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。
敲打,是因为太后知道她的小动作,却暂时不打算追究。
为什么?
因为太后需要她做什么?
杨紫琼想起方才周氏那张脸。
想起沈嫣然说的那些话。
想起那张毒方,那两具“一模一样”的尸体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太后不是不知道周氏还活着。
太后就是那个藏起周氏的人。
周氏躲在太后宫里这么多年,如果没有太后的庇护,她怎么可能藏得住?
太后为什么要藏她?
因为周氏知道些什么。
知道些什么能让太后不得不护着她的事。
杨紫琼的目光落在太后那张慈祥的脸上,心里却是一片冰凉。
这个笑容和煦、说话温柔的女人,手里到底沾了多少血?
寿宴结束时,已经是傍晚。
杨紫琼带着沈嫣然和翠竹出宫,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的那一刻,沈嫣然忽然抓住杨紫琼的手。
她的手冰凉,微微发抖。
“王妃,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方才在偏厅的时候,我看见一个人。”
杨紫琼看着她:“谁?”
沈嫣然的嘴唇动了动,吐出两个字:
“太后。”
杨紫琼的心猛地一沉。
沈嫣然继续说:“您让我去拿茶的时候,我路过一道角门。那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说话声。我……我忍不住看了一眼。”
“你看见什么?”
“我看见太后和周氏站在一起。周氏跪在地上,好像在求什么。太后背对着我,我看不见她的脸,但我看见她的手——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沈嫣然的目光发直,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“一张纸。”她说,“一张发黄的纸,边角都磨破了。和……和我娘留给我的那张方子,一模一样。”
马车的车轮辘辘地响着,外面的街市嘈杂喧闹。
可车厢里,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
杨紫琼看着沈嫣然,一字一句地问:“你确定?”
沈嫣然点头:“我确定。那张纸的样子,我看了十年,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。”
杨紫琼沉默了。
太后手里,有一张和沈嫣然娘留下的那张一模一样的毒方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太后就是那个给方子的人。
意味着害死沈嫣然娘的,不是沈淮,不是周氏,是太后。
可太后为什么要害一个商户女?
沈嫣然的娘,到底知道什么,让太后非杀她不可?
杨紫琼的脑海里飞快地转着念头,可越想越觉得可怕。
沈嫣然的娘是在进宫之后才变的。
她进宫那天,遇见了周氏。
周氏当时是太后宫里的女官。
周氏对她笑得特别和气,可她觉得那笑让她浑身发冷。
然后她回去不久,就死了。
死在从宫里流出来的毒方上。
而那张毒方,现在在太后手里。
杨紫琼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。
那是她嫁入王府的第十年,太后忽然病了一场。病中,她召杨紫琼进宫侍疾。
杨紫琼在太后床边守了三天三夜,寸步不离。
那三天里,太后昏迷的时候,说过很多胡话。
其中有一句,她一直记着。
太后说: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是她自己找死……谁让她看见的……”
当时杨紫琼以为太后是在说梦话,没有在意。
如今想来,太后说的“她”,是谁?
是沈嫣然的娘吗?
沈嫣然的娘看见了什么?
杨紫琼闭了闭眼。
上辈子她不知道的事,这辈子终于有机会知道了。
可她忽然有些怕。
怕知道真相之后,发现真相比她能承受的更可怕。
马车在肃王府门口停下。
杨紫琼下了车,走进府门。
沈嫣然跟在她身后,一言不发。
走到正院门口时,杨紫琼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阿燕,”她说,“今晚你搬到我院子旁边的厢房来住。”
沈嫣然愣了愣。
杨紫琼没有解释。
她只是说:“从今天起,你离我近些。”
沈嫣然看着她的背影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她知道杨紫琼为什么让她搬过来。
是怕她出事。
是怕那个人对她动手。
她低下头,轻轻应了一声。
那天夜里,杨紫琼没有睡着。
她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,一遍一遍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事。
太后手里有毒方。
太后藏起了周氏。
沈嫣然的娘死了,周氏的“替身”也死了,只有周氏自己还活着。
活着,是因为她知道些什么。
知道些什么能让太后不敢杀她的事。
杨紫琼翻了个身。
窗外有月光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。
她忽然想起那张毒方上的药——乌头、附子、半夏、川乌。
这些药混在一起,能让人的心跳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,最后停止。
死状和暴病一模一样。
她想起沈嫣然娘死的时候,沈嫣然说她“睡着的,像是睡着了一样”。
也想起周氏那个“替身”死的时候,沈嫣然说她“死的样子和我娘一模一样”。
一模一样。
都是睡着了一样。
都是安安静静地走了。
杨紫琼忽然坐起来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上辈子,太后死的时候,也是“睡着了一样”。
那是永昌二十九年,太后病了一场,然后忽然就好了。好了之后,她让人炖了一碗羹汤,喝完之后,就睡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