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。
天光大亮。
晨雾本该温柔笼罩山野,可此刻,唯有灼热的风卷着焦黑的灰烬,在死寂的村落上空盘旋。
昏迷不知多久的若渝曦,终于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与浓烈的焦糊味中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她的意识尚且混沌,四肢百骸如同被巨石碾过一般酸软无力,挣扎着撑起身躯,刚一站定,目光扫过四周的刹那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了原地。
昔日炊烟袅袅、人声熙攘的青溪村,此刻已被一场滔天大火焚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烬。
断壁残垣歪歪斜斜地立在焦土之上,乌黑的木梁、烧熔的瓦片、化为焦炭的草木,混杂着刺鼻的烟火气,将整个村子裹进一片绝望的黑红之中。
而更让她肝胆俱裂的是,满地横陈的,全是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,焦黑僵硬,早已没了半分活气。
全村人,都死了。
“赵大娘......刘叔......叶姨......”
若渝曦颤抖着双唇,喃喃念出那些熟悉的名字,视线扫过一具具焦尸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无法呼吸。
若不是那些尸体上残留着些许未被大火吞噬的衣角布料,她根本无法辨认,这些炭化的躯体,曾是昨日还对她嘘寒问暖、笑语盈盈的乡邻。
她的目光慌乱地搜寻着,直到在不远处,看到了那具小小的、焦痕格外刺眼的身躯。
是若岳。
她唯一的弟弟,若岳。
那一刻,若渝曦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双腿一软,重重跪倒在滚烫的焦土之上。
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,小心翼翼地抱住弟弟早已冰冷僵硬的身体,撕心裂肺的哭声,冲破了喉咙,在死寂的村落里凄厉地回荡。
“为什么......为什么死的不是我!”
“小岳!你醒醒啊小岳!阿姐在这里......”
“是阿姐没用,是阿姐没护住你啊!”
泪水汹涌而出,混着灰烬糊满了她的脸颊,她抱着弟弟的尸体,哭得几乎晕厥,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悲痛与绝望,将她整个人吞噬。
辰时七刻,距离她苏醒已过四刻钟。
若渝曦就那样跪在焦土之中,死死抱着若岳的身体,一动不动。
空洞无神的眼眸里,渐渐凝聚起一丝死寂的光亮,那不是希望,而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决绝。
她缓缓收紧手臂,抱着弟弟的尸体,挣扎着想要站起身,朝着村外那座最高的山丘走去——她要让弟弟入土为安。
可长时间的跪坐与极致的悲伤,早已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。
刚一迈步,双腿便传来钻心的酸麻与无力,双腿一软,她抱着若岳重重摔落在地,手肘磕在焦石上,渗出血丝,她却浑然不觉。
空气中,尸体开始腐烂的腥臭味与大火灼烧的焦糊味交织在一起,刺鼻又恶心,直冲鼻腔。
若渝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控制不住地俯身剧烈呕吐起来,胆汁几乎都要吐尽,胃部的痉挛让她浑身抽搐,许久才稍稍缓过劲来。
她撑着发软的双腿,一点点活动着发麻的手脚,再次咬牙站起。
身体虚弱到了极点,每一步都摇摇欲坠,她咬着牙,将若岳的尸体小心背在背上,瘦弱的肩膀被压得微微佝偻,脚步虚浮颤抖,一步一步,艰难地朝着村外的山丘挪动。
而此刻的她,身上穿着的并非昔日粗布麻衣,竟是一袭通体漆黑的长裙。
长裙垂落至脚踝,面料泛着冷冽的光泽,无风自动,散发出一股阴冷诡异的气息,让人不寒而栗。
明明全村都被大火吞噬,她的衣衫却完好无损,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不知走了多久,若渝曦终于背着若岳登上了村外最高的山丘。
此时的她早已浑身虚脱,汗水浸透了额发,脸色惨白如纸,刚将若岳轻轻放在地上,自己便也跟着倒了下去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几乎要窒息。
可即便虚弱到极致,她的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偏执的韧劲。
稍作喘息,她便再次撑着地面站起身,没有任何工具,便直接伸出双手,对着脚下坚硬的泥土疯狂挖掘。
指尖刺入冰冷的土中,尖锐的碎石瞬间划破掌心,皮肉翻卷,鲜血汩汩涌出,染红了泥土。
可她像是完全失去了痛觉,眼神木然,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挖土的动作。
山丘之上安静得可怕,明明是艳阳高照,阳光洒下,却透着一层刺骨的寒光,天地间,唯有双手刨土的“窸窸”声,单调而绝望,一遍遍敲击着空旷的山野。
巳时三刻,挖掘声终于停止。
一个足以容纳若岳尸体的土坑,被她硬生生用双手挖了出来。
她踉跄着走到弟弟身边,轻轻抱起他,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入坑中,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子。
随后,她再次蹲下身,用那双鲜血淋漓的手,一捧一捧地将泥土填回坑中。
泥土覆盖了弟弟的身体,也掩埋了她最后一丝活下去的暖意。
巳时五刻,坟墓终于堆好。若渝曦拖着残破的身躯,在附近寻来一块平整的大石,又捡了一块锋利的小石,忍着掌心的剧痛,一笔一划,在大石上雕刻着弟弟的名字——若岳。
每一笔,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每一笔,都刻在她的心上。
刻完名字,她将石碑稳稳立在坟前,终于再也撑不住,瘫坐在坟前,泪水无声滑落。
“小岳,是阿姐不好,没能保护好你。”
“是我没用,是我没用,是我没用......”
她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,声音沙哑破碎,一遍又一遍,直到喉咙发不出声音。
许久,她才停下,望着那座小小的坟茔,眼神里混杂着悲痛、疯癫与决绝。
“小岳,你不用担心阿姐,我能养活自己,你安心走。”
“来世,别再做穷人家的孩子,投个好胎,衣食无忧,平安顺遂。”
话音落,她忽然仰头大笑起来,笑声凄厉又癫狂,在空旷的山丘上回荡,听得人心头发慌。
“哈哈哈!我过得很好,小岳你放心!”
“我过得很好,你可以安心了!”
就在这疯癫的笑声中,突如其来的剧痛,猛地炸开在她的脑海深处!
“啊——!”
若渝曦惨叫一声,双手死死抱住头,身体蜷缩着倒在地上,浑身剧烈颤抖。
她的头颅像是要被生生撕裂,无数陌生而诡异的画面、话语,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,冲撞着她的神智。
“陈久生,你个疯子,你要与整个总部为敌吗?”
身着军装的中年男人,对着一名穿着红衣新郎服的男子怒吼的画面。
“替死兽可以杀人,亦可救人。”
蓝紫色实验服的研究人员,推了推眼镜,冷漠开口。
“潮域可压缩距离,达成化海,共分十层,层层可无限叠加......”
“这个腐朽悲惨的世界,终将被毁灭!”
“普通人在潮兽面前,不过蝼蚁!”
“只有潮兽才能对付潮兽!”
“潮兽无法被杀死!”
“洞悉潮兽的杀人能力!”
“替死元素,可附万物,动物、人......简直荒谬!”
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、冰冷的实验数据、疯狂的宣言、陌生的词汇,在她的脑海里疯狂翻涌,头痛欲裂,意识濒临崩溃。
与此同时,她身上的黑色长裙,骤然升腾起浓密的诡异黑气,缠绕着她的身躯,阴冷刺骨,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黑暗之中。
一个时辰后。
脑海中的剧痛终于缓缓消退,黑裙上的黑气也随之敛去,恢复了平静。
若渝曦浑身脱力,颤抖着从地上爬起,扶着额头,大口喘着气,茫然地望着四周,心神久久无法平静。
“刚才那是什么......是梦吗?”
她喃喃自语,可随即又摇了摇头,眼神骤然变得清明。
“不,不是梦,是记忆。”
“可那些,根本不是我的记忆。”
她闭上眼,那些陌生的画面再次清晰浮现,潮兽、潮化者、诡异研究所、平行宇宙、未来人类......无数远超她认知的信息,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。
她睁开眼,低头看向身上这袭来历诡异的黑裙,眉头紧锁,陷入了沉思。
片刻后,她已然理清了头绪:
“潮兽,是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诡异存在,因空间裂缝意外降临此方世界,而青溪村的灭顶之灾,正是由此而起。”
“是这些东西,害死了小岳,害死了全村人......”
悲痛再次涌上心头,可就在这时,她的脑海中,又一次涌入了大量记忆。
这一次,没有剧痛,只有清晰的画面——那是全村死去之人的记忆,碎片般拼凑完整。
结合那些陌生研究人员的记忆,若渝曦终于明白了自身的处境。
她,融合了那只拥有替死能力的潮兽。
替死。
这两个字,让她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。
她快速梳理着脑海中的信息:
“替死兽,可随意读取被替死之人的全部记忆,能自主选定替死目标,更能将自身所受的一切伤势、痛苦,无条件转移到目标身上。”
她猛地抬起自己的双手,那双刚才还鲜血淋漓、皮肉翻卷的手掌,此刻竟光洁如初,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。
震惊之余,来自平行宇宙未来人类的完整认知,如同洪流般彻底涌入她的脑海,取代了她原本古代乡村女子的浅薄认知。
生死、离别、苦难,在更高维度的认知面前,骤然变得淡薄。
不过片刻,她便已看淡了生死。
焦村犹在,坟茔孑然,黑衣独立。
若渝曦望着弟弟的坟墓,空洞的眼眸里,终于燃起了一抹冰冷的恨意。
那是对潮兽的无尽恨意!
“从今日起,世间再无青溪村弱女若渝曦,唯有身负潮兽、立誓好好活下去的独行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