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小七死死贴在冰冷的断墙之后,连呼吸都下意识压到最轻。
眼前那片盘踞在村子中央的水潭,黑得如同凝固的墨汁,死寂得没有半分波澜,灰蒙蒙的天光落在水面,连一丝反光都泛不起来,反倒像是被潭水硬生生吞噬干净。
刚才浮在水面的那缕黑发早已消失无踪,可空气中那股黏腻刺骨的阴冷,却在疯狂加剧,像无数根细针,密密麻麻扎在皮肤上,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攥了攥怀里那张残破的血字纸片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水……冤屈……从水里来……
纸片上的字迹在脑海里反复闪过,可关于这个村子、这只鬼怪的记忆,依旧是一片混沌模糊,他什么都记不起来,什么都无法确定,只能靠着眼下仅有的线索,一点点摸索。
未知,才是最磨人的恐惧。
就在这片死寂压得人快要窒息时,一道极轻极压抑的喘息声,突然从右侧破败的老屋墙角飘了过来。
在连虫鸣风声都没有的荒村里,这一点点声响,简直如同惊雷。
朱小七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心脏猛地一缩,几乎是瞬间转头,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下一秒,墙角缓缓探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。
男人脸色白得像纸,眼神里满是惊惶与恐惧,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,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显然已经被这村子里的诡异景象折磨得不轻。
朱小七盯着他,眉头微蹙。
他不认识这个人。
半点印象都没有。
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此人的碎片,他不知道对方是谁,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,更不知道对方是善是恶。
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点——
这是个活人。
不是幻觉,不是鬼怪化形,是实实在在、有呼吸有温度的活人。
对面的男人在看到朱小七的瞬间,也是浑身猛地一颤,眼中先是极致的惊恐,随即又涌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,像是在绝境里,终于找到了另一个同类。
他连忙对着朱小七拼命摆手,手指竖在嘴边,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,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,生怕稍微大一点动静,就会引来黑暗里的恐怖存在。
朱小七没有动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男人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贴着墙角,猫着腰,脚步轻得像猫,一路小跑到朱小七藏身的断墙后,缩成一团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却依旧不敢发出半点大的声响。
两人并肩缩在断墙后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四周依旧死寂。
那道若有若无的幽幽哼唱声,不知何时悄然停止,可这份安静,反而比声音响起时,更加让人毛骨悚然。
过了好半天,男人才勉强稳住心神,嘴唇哆嗦着,用细若蚊蚋的声音,颤抖着开口。
“你……你也能看见那个东西,对不对?”
朱小七沉默片刻,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不知道对方具体指的是什么,但他能清晰感受到,对方话语里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,也能猜到,对方说的,正是那个藏在暗处、无处不在的怨灵。
得到肯定的答复,男人眼圈瞬间一红,差点当场哭出来。
这些时间里,他一个人在这死寂恐怖的村子里逃窜,恐惧、无助、绝望几乎要把他逼疯,此刻终于找到一个能理解自己恐惧的人,情绪瞬间就绷不住了。
“我快吓死了……真的快吓死了……”
“那个女人……浑身湿透,头发长得拖到地上,脸白得吓人,一直跟着我,不管我躲到哪里,她都能找到我……”
男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浓浓的哭腔,每一个字,都透着极致的慌乱。
朱小七没有安慰,也没有多余的反应。
他现在没有时间去顾及别人的恐惧。
他要线索,要真相,要能逆杀那只怨灵的一切信息。
他侧过头,目光冷冽,声音低沉而平稳,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村子中间的那片水潭,到底有什么问题?”
听到“水潭”两个字,男人像是被针扎了一般,浑身猛地一颤,脸色变得更加惨白,下意识惊恐地朝着水潭的方向瞥了一眼,眼神里满是畏惧。
“那潭水……不干净……非常不干净……”
“我在一间老屋里找到一本旧日记,上面写着……几十年前,有个女人,被人活活害死,尸体被扔进了那片水潭里……”
朱小七的心脏,狠狠一沉。
所有线索,在这一刻彻底对上。
纸片上的“水”、“冤”、“从水里来”。
眼前男人说的,被害死、抛尸水潭。
还有那无处不在、阴冷刺骨的怨气。
一切的源头,都在那片漆黑的水潭之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再次开口,语气没有半分波澜,只有冰冷的坚定。
“那个女人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男人喉咙狠狠滚动了一下,像是说出这个名字,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他死死咬着牙,压低声音,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,一字一顿,颤抖着吐出了三个字。
“楚……人……美……”
楚人美。
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。
毫无征兆地。
一阵阴冷刺骨、带着浓重水腥气的寒风,猛地刮过整个荒村。
断墙上的尘土簌簌掉落。
远处那片死寂的黑水潭中央。
一缕漆黑湿润、还在不断滴水的长发,缓缓从潭面浮起。
随着冰冷的风,轻轻飘荡。
紧接着。
那道缥缈、沙哑、怨毒到极致的幽幽哼唱声。
再次,在整片荒村的上空,缓缓响起。
这一次,它不再遥远。
就在水潭边。
就在他们身后。
就在耳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