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三路案结案后的第二天，老陈把林一叫到办公室，递给她一张单子。
老陈“三个月假期，强制执行。”
老陈敲着桌子，
老陈“别跟我讨价还价，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——黑眼圈比眼睛都大，瘦得风一吹就倒，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吧？”
林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绷带拆了，但活动时依然有牵扯感，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。
林一“我可以做些文书工作……”
她试图争取。
老陈“林一。”
老陈打断她，语气罕见地温和，
老陈“这个案子你耗了十年，最后三个月几乎把命搭进去。你需要休息，不是身体上的，是这里——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老陈“把自己掏空了，要重新填满。去晒太阳，去散步，去跟喜欢的人吃顿饭。案子不会跑，警队不会倒，等你养好了，有你忙的。”
林一最终接过了假条。
走出市局大楼时，阳光正好。她站在台阶上，眯起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。十年了，她好像第一次有闲心看天。
手机响了。周诣涛发来一张照片——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一楼，带个小院，院子里有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。照片下面配了文字：
周诣涛“看看这个怎么样？离诊所两条街，院子可以种花。”
林一放大照片。房子很旧，墙皮有些脱落，但院子挺大，阳光充足。
林一“租金多少？”
她回复。
周诣涛“不贵。缺点是有点吵，临街。优点是……有家。”
有家。
两个字，让林一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。
林一“下午去看看？”
她问。
周诣涛“好，三点，我在诊所等你。”
新房子确实很旧。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楼，一楼潮湿，墙上有水渍，厨房的橱柜门掉了半边，卫生间的水龙头拧不紧，滴滴答答漏水。
但院子真的很好。三十平米左右，水泥地已经龟裂，缝隙里长着杂草，但那棵石榴树还活着，虽然叶子稀疏，但枝干遒劲。院墙不高，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，春天来了应该会绿。
“可以把这里铺上防腐木，”
周诣涛指着院子的一角，
周诣涛“放张桌子两把椅子，夏天可以乘凉。”
林一“这里可以种菜。”
林一指着另一角，
林一“小葱、香菜、西红柿。”
周诣涛“这边种花。”
周诣涛走到墙根，
周诣涛“月季，或者蔷薇，让它们爬满墙。”
两人站在院子里，比划着，讨论着，像在规划一个遥远的梦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，看他们年轻，又听说是医生和警察，租金要得很便宜。签合同那天，老太太拉着林一的手说：
NPC“姑娘，这房子空了好几年了，一直租不出去。你们来了，给它添点人气。”
搬家的过程很简单。林一在翠苑的东西不多，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。周诣涛的诊所刚起步，也没什么家当。最大的工程是那满墙的书，装了十几个纸箱。
收拾的时候，林一又看见了那本《城南旧事》。她抽出来，翻到夹着老照片的那一页。照片上的两个孩子还在槐树下笑，时光却已经走了二十年。
周诣涛“这个放哪里？”
周诣涛凑过来问。
林一“床头柜吧。”
林一“每天都能看见。”
粉刷墙壁选了个周末。两人去建材市场买了最便宜的乳胶漆，白色的，环保无味。周诣涛负责高处，林一负责低处。她左手使不上力，刷子拿不稳，漆滴得到处都是。
林一“完了，”
她看着墙上斑斑点点的白色痕迹，
林一“刷成狗啃的了。”
周诣涛从梯子上下来，看了看，笑了：
周诣涛“挺好的，有艺术感。”
林一“这叫艺术感？”
林一指着一大坨漆渍，
林一“这明明是事故现场。”
周诣涛“那就当抽象画。”
周诣涛接过她的刷子，
周诣涛“你去歇着，我来。”
林一没去歇，而是坐在刚铺了报纸的地上，看着他刷墙。他动作很稳，手臂线条流畅，白T恤上沾了点点白漆，像不小心溅上的星光。
林一“诣涛。”
她忽然叫他。
周诣涛“嗯？”
林一“谢谢你。”
周诣涛停下动作，回头看她：
周诣涛“又谢什么？”
林一“谢谢这一切。”
林一抱着膝盖，
林一“谢谢这间破房子，谢谢这个院子，谢谢这些白漆……谢谢平凡的日子。”
周诣涛放下刷子，走到她面前蹲下。他脸上也沾了漆，像长了白胡子。
周诣涛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
他认真地说，
周诣涛“谢谢你愿意跟我过这种平凡的日子。”
他伸手，用干净的手背蹭了蹭她的脸：
周诣涛“去洗把脸，你脸上也有。”
林一这才发现，自己脸上也溅了白点。两人对视，同时笑了。
粉刷完墙壁，他们去了花市。早春的花市很热闹，各种各样的绿植鲜花，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花香。林一挑了几盆多肉，周诣涛选了株月季苗，老板说开出来是粉色的，叫
NPC“粉色龙沙宝石”。
林一“名字真俗。”
林一评价。
周诣涛“花开得好就行。”
周诣涛付了钱。
他们还买了几个陶盆，一包营养土，两把小铲子。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，又买了排骨、青菜、豆腐。周诣涛跟卖菜的大妈讨价还价，大妈最后多塞了两根葱：
NPC“小伙子会过日子，送你的！”
平凡的日子，就这样一天天展开。
早晨，周诣涛去诊所开门，林一睡到自然醒，然后打扫卫生，浇花，看书。中午，她去诊所送饭，周诣涛忙的时候她就帮忙分药、整理病历。下午，她去菜市场买菜，研究新菜谱——虽然经常失败，但周诣涛总会吃完。
晚上，两人在院子里吃饭。桌子是旧货市场淘的，椅子是房东留下的，铺块桌布，摆上两菜一汤，就是一餐。吃完饭，周诣涛洗碗，林一坐在石榴树下看星星。
城市里的星星很少，但偶尔能看见几颗，亮晶晶的，像母亲的眼睛。
直到某个深夜。
林一从噩梦中惊醒，浑身冷汗。梦里是冰冷的海水，母亲的手一点点从她掌心滑脱，她拼命想抓住，却只能看着母亲沉入黑暗。
林一“妈——”
她尖叫着坐起来。
周诣涛“一一！”
周诣涛立刻醒来，把她搂进怀里，
周诣涛“我在，我在。”
林一紧紧抓着他的睡衣，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。噩梦太真实，海水冰冷的触感，窒息感，还有母亲最后那个眼神……都像真的一样。
林一“我梦到妈妈掉进海里，”
她哽咽着说，
林一“我抓不住她的手……我眼睁睁看着她沉下去……”
周诣涛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。
周诣涛“你抓住了。”
他在她耳边轻声说，
周诣涛“一一，你抓住了。”
林一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周诣涛“你抓住了正义。”
周诣涛一字一句地说，声音温柔而坚定，
周诣涛“你抓住了真相，抓住了该有的公道。你把你妈妈等了十年的答案，亲手送到了她面前。”
他擦去她脸上的泪：
周诣涛“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。她一定会说：‘看，我的女儿，多棒。’”
林一哭了出来，不是悲伤的哭，而是释放的哭。她把脸埋在他胸口，哭得像个孩子。十年压抑的情绪，在这一刻决堤。
周诣涛只是抱着她，任由她哭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带。
很久之后，哭声渐止。林一靠在他怀里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，慢慢平静下来。
林一“诣涛。”
她声音沙哑。
周诣涛“嗯？”
林一“我们会一直这样吗？”
周诣涛“怎样？”
林一“这样……平凡，温暖，有家。”
周诣涛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：
周诣涛“会的。我保证。”
窗外，城市的夜还未深。远处有隐约的车声，近处有邻居家电视的声音。这些都是人间烟火，是活着的证明。
林一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，她很快睡着了。
没有噩梦，没有惊醒，只有安稳的黑暗，和身边温暖的怀抱。
母亲说得对。
要向着光生长。
而她，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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