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月礼过后整一月有余,喜君彻底出了月子,周身气血调养得丰盈饱满,从前产后略显单薄的身段渐渐丰润起来,眉眼褪去坐月子时静养的柔倦,多了几分从容温婉的气韵。
卢凌风悬了两月的心总算大半放下,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,平日里大理寺公事处理完毕,总是第一时间策马赶回府邸,不肯在外多做片刻逗留。
入了深冬,长安城内寒气一日重过一日,街巷两侧屋檐常年凝着厚厚的冰棱,晨起出门呵气即成白雾。
卢府后院打理得格外暖和,几间主屋地龙日日按时烧着,廊下挡风棉帘常年垂落,庭院里几株耐寒腊梅次第绽放,暗香悠悠飘进屋内。
喜君如今不必整日困在内室卧床,每日午后日头最暖的时候,便会抱着小女儿熹熹坐在廊下铺着厚锦垫的藤椅上晒太阳,乳母抱着安安陪在一旁,两个双生孩童穿着厚实柔软的小袄,裹在锦被里,咿咿呀呀地玩闹。
熹熹依旧黏着卢凌风,每每听见院门外马蹄声响,便会停下手里把玩的布偶,歪着小脑袋朝着门口张望,待到一身官服的卢凌风踏入院门,立刻蹬着小腿哼哼唧唧想要扑过去。
卢凌风进门第一件事便是褪去外间沾着寒气的官袍,换上居家常服,洗净双手,小心翼翼将女儿从喜君怀中接过来,稳稳托在臂弯里逗弄半晌,再去摸摸大儿子安安的小脸。
喜君看着父女亲昵的模样,手中拿着绣绷,一针一线给两个孩子缝制开春穿的小肚兜,料子是裴坚特意送来的江南软绸,绣线温润鲜亮。
“如今身子彻底养好,你不必总记挂家里,若是大理寺遇上棘手大案,安心前去查探便是,不必日日急着赶回来。”
卢凌风坐在她身侧,一只手轻轻拢住喜君落在肩头的披肩,另一只手轻点熹熹肉乎乎的掌心,看着小家伙攥住自己手指不肯松开,轻声回道:“案子再紧要,也不及妻儿安稳重要,从前孤身一人,心中只有律法公道,如今有了牵挂,才明白归家才有归处,苏无名前些日子捎来消息,樱桃产期将近,估摸着不出半月就要临盆,他如今整日守在宅院之中,连寻常市井案子都尽量推给手下差役,生怕稍有疏忽。”
喜君闻言停下针线,面露关切之色。自从一行人离开云鼎回到长安,苏无名与樱桃寻了一处僻静雅致的宅院安居,离卢府并不算远,平日里两家时常互相走动。
樱桃怀有身孕已有七月有余,相比喜君当初龙凤双胎的辛苦,樱桃胎相还算平稳,只是临近产期,身形笨重,夜里常常辗转难安。
先前喜君坐月子时,樱桃还强撑着身子带着滋补药材登门探望,如今眼看就要生产,喜君一直惦记着要过去看望。
“择个天晴无风的日子,我们带上安安与熹熹,备些滋补之物去苏兄府上坐坐,樱桃初次生子,心里必定忐忑慌张,我经历过一次,多少能宽慰她几句。”喜君细心盘算着,又细细叮嘱卢凌风,“多备些温补燕窝、陈年阿胶,还有给新生儿预备的小衣小褥,咱们的孩子满月时父亲备了不少物件,分出一部分送给他们正好。”
卢凌风尽数应下,第二日便命管家精心置办礼品,各式柔软襁褓、孩童鞋帽、安神补品分门别类装好,特意挑选了一个晴朗无风的午后,备上宽敞安稳的马车,带着喜君与一双儿女前往苏无名居所。
苏无名的宅院清幽雅致,院中种着几株翠竹,寒冬里依旧青翠挺拔,院落角落安置着数个暖炭盆,驱散四处寒气。
两人刚下马车,便看见苏无名早早立在二门处等候,往日里从容淡然、心思缜密的长史,此刻眉宇间藏着显而易见的焦灼,一身长衫穿戴整齐,却时不时抬手望向内室方向,心神难安。
“卢凌风,义妹,劳烦二位特意过来。”苏无名快步上前拱手行礼,目光落在襁褓里熟睡的安安与熹熹身上,紧绷的神色柔和几分。
走入厅堂,屋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,侍女奉上热茶。
樱桃听见前厅动静,由贴身丫鬟搀扶着慢慢从内室走出来,孕肚高高隆起,行动迟缓笨重,脸色略带倦怠,见到喜君,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笑意。
喜君连忙起身走上前,伸手轻轻扶着樱桃落座,仔细打量她气色。
“身子看着还算稳健,只是临近生产,夜里总睡不好吧?”喜君伸手轻轻搭在樱桃手腕处,凭借坐月子时习得的调养常识细细询问,“是否时常腰酸坠胀,夜里容易心慌气短?”
樱桃轻轻点头,伸手抚摸硕大的小腹,眉宇间带着一丝忐忑:“总觉着心里发慌,一想到要生子,便忍不住害怕,听闻分娩之时苦痛难耐,夜里常常胡思乱想,苏无名日日守着我,四处寻访稳婆,寻来了三位长安城内口碑最好的产婆,可我依旧放不下心。”
苏无名坐在一旁,语气满是担忧:“自从知晓樱桃快要临盆,我便将手边所有繁杂事务搁置,每日守在家中,药材、暖物、产婆一应俱全,可看她整日忧心忡忡,我纵有满腹断案智谋,也不知该如何安抚。”
喜君柔声宽慰,将自己当初怀双胎、分娩之时的心路缓缓道来:“我当初怀安安与熹熹,双胎本就比寻常单胎辛苦,临盆那日心里亦是惶恐不安,其实放平心境最为要紧,平日里多慢走散心,不要整日闷在房中胡思乱想,饮食清淡温补,切勿大补过剩,真正临产之时,稳住气息,跟着稳婆的指引发力,身旁有心爱之人守着,万事都会顺遂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让人将带来的物件一一呈上,柔软厚实的襁褓、打磨光滑没有棱角的银质小平安扣、多款厚薄不一的婴儿夹袄,还有熬煮滋补汤水的各类食材。
樱桃捧着精致柔软的小衣裳,心头暖意满满,紧绷的情绪舒缓大半。
乳母把安安抱到樱桃面前,小家伙睁着清亮的眼眸,好奇地伸手去触碰樱桃隆起的肚子,小小的手掌轻轻贴在腹壁上,腹中胎儿似乎有所感应,轻轻动了一下,惹得樱桃轻笑出声,连日来的郁结消散不少。
熹熹靠在卢凌风怀里睡得安稳,长长的睫毛覆盖眼睑,模样娇憨恬静。
苏无名望着眼前两家阖家和睦的景象,不禁感慨万千:“当初游历四方查案,从未想过有朝一日,能这般守着妻儿安稳度日,从前漂泊不定,居无定所,如今一方小院,家人相守,便是此生最大圆满。”
卢凌风端起热茶浅啜一口,神色平和:“历经无数凶险诡案,看透朝堂明暗纷争,到最后才懂得,人间最珍贵的从不是功名利禄,而是家中一盏等候归来的灯火,你不必过度紧绷,万事准备周全,放平心态,樱桃定会平安生产,若是临产当日人手不足,只管立刻派人前往卢府报信,我即刻带人过来搭把手。”
几人在厅中闲谈许久,喜君陪着樱桃进入内室,细细教她平日里简单舒缓的调息法子,告知临盆前几日该如何调理饮食,哪些吃食助产,哪些需要忌口,又将自己坐月子期间总结的养护经验一一传授。
樱桃听得认真,原本悬着的心彻底安稳下来。
天色渐近申时,寒风渐渐起了,卢凌风担心喜君在外受凉,便起身告辞。
苏无名一直将一行人送到马车旁,再三道谢,反复叮嘱若是家中有事,定会第一时间派人通报。
马车缓缓驶离宅院,喜君掀开车帘回望,看见苏无名依旧站在寒风里目送,不由得轻声感慨:“义兄向来冷静克制,唯独在樱桃一事上,满心都是小心翼翼。”
卢凌风将厚实锦毯盖在喜君腿上,把熟睡的熹熹小心安置在软榻之中:“越是真心在意,便越是患得患失,我当初你临产之时,亦是整日坐立难安,总害怕出现半点意外。”
回到卢府之后,喜君依旧时常派人打探樱桃近况,每隔两日便亲手熬制安胎滋补汤品,让下人送去苏府。
转眼十日过去,距离樱桃预估的产期只剩三两日,长安一夜落了一场大雪,天地白茫茫一片,路面湿滑难行。
这天夜半时分,卢府大门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,管家匆忙来报,是苏府派下人连夜赶来送信,樱桃腹痛发作,已然开始临盆,产婆已经入内接生,苏无名心绪大乱,特意派人前来知会一声。
卢凌风瞬间起身,迅速披上衣衫,叫醒尚且浅眠的喜君。
喜君闻言立刻清醒,匆忙裹上厚实狐裘,吩咐乳母看好安安与熹熹,又让侍女备好早已预留好的应急暖参、止血补品,二人乘坐马车,顶着漫天风雪火速赶往苏无名宅院。
抵达之时,整座宅院灯火通明,各个院落都点起烛火,内室房门紧闭,里面断断续续传来樱桃隐忍的痛呼,苏无名独自站在廊下雪地之中,身上落了一层薄薄雪花,双手背在身后不停踱步,面色焦灼苍白,往日里运筹帷幄的沉稳荡然无存。
看见卢凌风与喜君踏雪而来,苏无名像是抓住了主心骨,快步迎上前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已经折腾两个时辰,产婆说胎位倒是正,只是樱桃体力消耗过大,渐渐没了力气。”
喜君快步走到廊下,先安抚苏无名:“切莫太过慌乱,女子生子本就耗时耗力,越是急躁,内里之人越是心神不宁,我进去陪着说几句话,稳住她的气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