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月将尽,便是安安与熹熹满月之日。
前一日天未亮,卢凌风便亲自清点府中一应事物,再三叮嘱下人不可喧哗铺张,只备一席清淡家宴,唯独差人将内室暖炉添足炭火,窗幔尽数加厚,唯恐喜君久未出门,受了堂前穿堂冷风。
天光大亮时,裴坚携小厮早早登门,手中木匣沉甸甸的,一入内室便递到卢凌风手中。
匣内分置两副长命锁,皆是温润足银打就,男娃安安那一面錾着正直松柏纹,刻小字“怀瑾平安”;
女娃熹熹这一副雕满浅禾晨光,镌“清禾无忧”四字,锁身打磨得圆润无棱角,边角裹软绒,生怕磨伤孩儿娇嫩肌肤,是裴坚寻京中最好银匠,耗时半月亲手定制而成。
“龙凤双生,弥月之礼,外祖父的一点心意。”裴坚坐到榻边,伸手轻轻抚过喜君面颊,见她气色红润不少,眼底笑意更浓,“这一月你静心休养,身子总算缓过来,今日不必拘着,只是切莫久立久坐,乏了便回内室歇着。”
喜君浅笑着颔首,卢凌风自侍女手中取过厚实羊绒大氅,细细裹在她身上,又将软布头巾重新替她系牢,护住双耳与额间:“堂前摆了软榻,你若想瞧孩儿剃发、戴锁,便靠在榻上,我时刻守在你身侧。”
辰时刚至,府中堂屋收拾妥当,未邀旁的宾客,只一家三代团聚。
乳母先将熟睡的安安、熹熹抱至堂中铺好软垫的香案旁,按照唐时弥月古礼,先行剃胎发。
剃头婆子手脚极轻,刀刃磨得温润无光,先取温水沾软孩儿发顶,再一点点细细削去细软胎发,只在两额各留一小缕胎毛,寓意根基稳固,岁岁安康。
安安素来沉稳,剃头时只微微蹙了蹙眉,小手攥着乳母衣襟,不曾放声啼哭;
熹熹倒是娇气些,刀刃擦过头皮时,鼻尖一抽,细细哼唧两声,卢凌风立刻上前半蹲在旁,伸出食指让她攥住,低声慢哄,不过片刻,小丫头便又安安静静,睫毛垂落,委屈瘪嘴的模样惹得裴坚朗声轻笑。
胎发收进绣锦小囊,妥善收好留存,礼毕,便到了赠锁祈福的环节。
裴坚先伸手接过襁褓中的安安,动作小心翼翼托住头颈腰背,将刻着怀瑾平安的银锁,轻轻绕在孩童颈间,银链细软贴合肌肤,垂在襁褓正中。
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安安肉嘟嘟的脸颊,语声郑重又温柔:“吾外孙怀瑾,愿此生心有丘壑,品行端方,无灾无难,顺遂一生。”
言罢又接过熹熹,将另一副禾纹银锁妥帖戴好,指尖摩挲锁身晨光纹样:“吾外孙女清禾,一生不必经风雨,眼底常存暖意,岁岁熹光相伴,自在无忧。”
喜君倚在卢凌风怀中,静静望着眼前祖孙温情一幕,鼻尖微微发酸,伸手轻轻握住卢凌风搭在自己腰侧的手。
卢凌风低头凑近她耳畔,声息压得极低,只二人听得见:“往后年年今日,我们都一家人这般相守,岁岁皆是安稳。”
剃发赠锁礼成,下人端上备好的家宴,菜式全依喜君口味,清淡温补,无半点重油辛辣。
案上摆着炖足时辰的鸽子汤、软糯莲子羹、蜜渍红枣、蒸山药与各式细巧糕饼,还有一盘染成朱红的弥月喜蛋,分置两盘,对应安安与熹熹双生之喜。
三人围坐一席,乳母将两个孩儿轮流抱至众人怀中逗弄。
裴坚抱着安安,逗得小家伙小手不停挥舞,时不时发出清亮哼唧,一双眼瞳像极卢凌风,沉亮有神;
卢凌风则抱着熹熹,小丫头一贴进他怀中,便安安静静蜷成一小团,脸颊贴着他衣襟,困意袭来,没多久便闭着眼浅浅睡去,小手依旧牢牢抓着他衣襟不放。
“熹熹这般黏你,往后怕是日日要缠着爹爹。”裴坚夹起一块软糯发糕递给喜君,笑着打趣,“从前谁能想到,当年一身锐气、勘案不避凶险的卢参军,如今成了日日守着妻儿、连大声说话都舍不得的温柔郎君。”
卢凌风闻言耳尖微热,低头看向怀中熟睡的女儿,眼底柔和藏不住:“从前只知朝堂凶案,不知人间温情,如今有了喜君,有安安熹熹,才懂何为家。纵是大理寺公务再繁,我也绝不会冷落家中分毫。”
喜君小口品着莲子羹,抬眼望向父子父女二人,唇角笑意绵长:“我从未怨过你公务繁忙,你已然事事周全,晨昏归来便守着我们,这般心意,我已知足。”
席间闲话,裴坚说起待入冬落雪,便备好车马,邀一家三口往裴府小住几日,府中庭院栽了大片寒梅,待到花开,正好抱着安安、熹熹赏梅,又说早已备好厚实孩童冬袄,内里铺满江南软绒,不惧风雪寒凉。
卢凌风一一应下,细细记下,心中暗暗盘算,届时推掉大理寺多余差务,专心陪着妻儿老父闲话赏景。
家宴过半,熹熹忽然在怀中轻轻扭动,小嘴瘪起,细碎啼哭响起,想来是腹中饥饿。
卢凌风连忙起身,将小丫头交还乳母带去偏间哺乳;
安安也跟着醒转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,裴坚抱着他,取小巧银铃轻轻摇晃,清脆声响引得安安小手不停去抓,模样憨态可掬。
午后日头暖融融铺满天井,堂前银杏落叶被下人扫作一堆,晒在暖阳下,风一吹,浅金碎叶轻轻翻飞。
喜君久坐略感腰背发酸,卢凌风立刻扶着她回内室歇息,侍女早已铺好暖榻,暖炉持续烘着满屋暖意。
乳母将喂饱奶的安安、熹熹放回并排摇篮,两个小家伙挨在一起,安安侧身微微靠着妹妹,呼吸一轻一稳,画面软得人心头发烫。
裴坚在内室逗留至申时,见窗外天色渐暗,才起身告辞,临走前再三嘱咐卢凌风,莫要让喜君操劳,日后孩儿有任何养护短缺,只管遣人往裴府传话,不必客气。
卢凌风送至府门,躬身郑重道谢,目送裴坚车马走远,才折返内室陪伴妻儿。
暮色垂落,长安街头寒意渐浓,卢府内室依旧如春。
侍女点上柔光烛盏,避开直射摇篮的光亮,后厨端来温热晚膳,依旧是贴合产后调养的软糯吃食。
用完晚膳,卢凌风搬来矮凳坐在摇篮旁,一手轻轻拍着安安,一手指尖逗弄熟睡的熹熹,喜君倚在榻上,铺开素白宣纸,提笔描摹烛火下父子三人相依的模样,炭笔线条温润柔和,将一室温软尽数收于纸上。
夜半依旧同往日一般安稳,只是熹熹戴了银锁,翻身时偶尔银链轻响,卢凌风夜里睡得极浅,稍有动静便睁眼查看,确认孩儿安稳才重新闭目。
喜君夜半醒转,望见身侧男子守着摇篮,背影沉静温柔,心中满是妥帖安宁。
满月过后,月子彻底坐满,喜君气血一日盛过一日,面色不复苍白,眉眼间多了从容温润。
卢凌风终于不再拘着她久卧,晴好无风之日,便扶着她到后院廊下晒暖,怀里抱着熹熹,乳母抱着安安,一家人静看院中落尽的银杏,静待冬日初雪。
大理寺的公务他依旧按时处置,却再不会在外耽搁至深夜,每日日暮必定归家,带回京中新寻的滋补蜜饯、小巧孩童玩物。
闲暇之时,卢凌风会在后院空地上演练剑法,动作收敛锋芒,只做舒展筋骨之用,安安躺在乳母怀中,望着舞剑的父亲,小手不停挥动,似是满心向往;
熹熹则窝在喜君怀里,安安静静望着暖阳,时不时浅浅一笑。
府中日常依旧满是细碎温情:三餐温补热食从不间断,侍女行走皆是轻步细语,暖炉四季长燃,乳母悉心照料一双孩儿,裴坚、苏无名、费鸡师等人隔三差五便登门探望,或是送来药材绸缎,或是抱着两个奶团子逗弄半晌。
转瞬便至初雪,一夜寒风过后,长安满城覆上薄白。
卢凌风早早备好厚实狐裘,将喜君裹得严严实实,又给安安、熹熹穿上裴坚送来的绣禾纹软绒小袄,乘车同往裴府赴约。
马车行在落雪长街,车内铺着厚羊绒软垫,暖炉置于角落,隔绝一路风雪。
抵达裴府时,庭院寒梅已然初绽,淡香漫落雪地。裴坚早已立在廊下等候,见一双外孙便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先接过安安,又伸手轻抱熹熹,领着一行人至暖阁落座。
暖阁燃着地龙,暖意融融,案上备好蜜茶与软糯点心,窗外落雪簌簌,屋内一家五口闲话家常,孩童细碎软声萦绕耳畔。
卢凌风陪裴坚闲谈朝堂公务,喜君坐在一旁,低头逗弄怀中安静乖巧的熹熹,安安靠在外祖父肩头,小手抓着裴坚腰间玉佩不肯松开。
窗外风雪再寒,也扰不动阁内分毫暖意。
裴坚望着眼前圆满光景,缓缓开口:“从前总忧心你二人前路颠簸,如今儿女双全,岁岁安稳,便是我心中最大心愿。往后冬赏雪、秋观禾、春看繁花,年年阖家相伴,稚子承欢,岁岁秋安,此生足矣。”
卢凌风头微微一点,侧头看向身侧含笑的喜君,又望向怀中一双熟睡孩儿,语声笃定绵长:“此生必定守好这满堂烟火,岁岁年年,不离不散。”
暖阁烛火摇曳,落雪无声,银锁在安安、熹熹颈间泛着温润微光,孩童浅浅呼吸混着梅香暖意,漫过整座裴府,也漫过往后数十载春秋朝暮。
世间万千风浪皆成过往,余下唯有家常温软,岁岁平安,儿女绕膝,温情绵长,岁岁秋安,稚子承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