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北朔都城的薄雾还未散尽，谢清辞便借着“探望旧部”的由头，往王府西侧的别院去了。

那处别院原是母后的陪嫁产业，住着几个从母妃娘家陪嫁过来的老人，其中最得信任的便是张嬷嬷。当年他离京时，还是张嬷嬷偷偷塞给他一包家乡的种子，说“见苗如见家”。

沈惊鸿没有随行，只让两名护卫乔装成小厮远远跟着。她坐在府邸的廊下，手里翻着北朔的舆图，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别院的方向——谢清辞这一去，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。

谢清辞刚走到别院门口，就见两个侍卫守在那里，面色警惕。

“七皇子。”侍卫见了他，虽躬身行礼，却没有让路的意思，“王上有令，此处已被禁足，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
“我来看张嬷嬷，也是父王的意思。”谢清辞语气平静，拿出早已备好的令牌——那是母妃生前给他的，据说在王府内可自由通行。

侍卫见了令牌，犹豫了一下，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路。

别院的门虚掩着，推开时发出“吱呀”的轻响，惊得院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起。院内杂草丛生，显然许久无人打理，只有正屋的门是干净的，像是有人常来。

“张嬷嬷？”谢清辞轻唤一声。

屋内传来一阵响动，片刻后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扶着门框走了出来，正是张嬷嬷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，脸上布满皱纹，见到谢清辞时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，随即又涌上泪水。

“七……七皇子？”她声音颤抖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“嬷嬷，是我。”谢清辞快步上前，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
张嬷嬷抓住他的手，老泪纵横：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……太后她……她要是知道了，该多高兴啊……”

提到母妃，谢清辞的声音沉了下去：“嬷嬷，母后她……真的不在了吗？”

张嬷嬷的哭声一顿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，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，压低声音道：“皇子，屋里说。”

进了屋，张嬷嬷才关紧门窗，转身对着谢清辞“噗通”一声跪下：“皇子，您要为太后报仇啊！”

谢清辞心头一震，连忙扶起她：“嬷嬷，这话是什么意思？母后不是病逝的？”

“哪是什么病逝！”张嬷嬷咬牙切齿，声音因愤怒而发颤，“是被人害死的！是六皇子和李妃！他们趁着王爷不在府中，给太后的药里下了毒！老奴亲眼看到李妃身边的丫鬟往药罐里扔东西！”

谢清羽和李妃？谢清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——六哥平日里虽与他不睦，却也从未显露过如此歹毒的心肠；而李妃是六哥的生母，一向对母妃恭敬有加……

“嬷嬷，你确定？”他扶住桌沿，才能站稳。

“老奴看得真真的！”张嬷嬷激动地说，“太后察觉药味不对，没敢喝，可那天晚上就开始咳血，没几日就……就去了！老奴想告诉王爷，却被六皇子以‘太后需静养’为由禁足在此，连王府都出不去！”

谢清辞的拳头死死攥紧，指节泛白。难怪父王对母妃的死语焉不详，难怪六哥要骗他入宫——他们是怕他查出真相！

“那封……母妃给我的信呢？”他忽然想起那封字迹潦草的信。

“信是真的。”张嬷嬷道，“是太后弥留之际写的，让老奴想法子送出去，说一定要让您回来，查清真相。可老奴被禁足，只能托人辗转送到边境，没想到真的能到您手上……”

说到这里，张嬷嬷忽然抓住他的胳膊，眼神急切：“皇子，您快走吧！六皇子他们既然敢害太后，就敢对您下手！您留在北朔，太危险了！”

谢清辞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翻涌的怒火：“我不能走。母后的冤屈未雪，我怎能离开？”他看着张嬷嬷，“嬷嬷，你知道他们为何要加害母后吗？”

张嬷嬷摇了摇头：“老奴不知，只知道那段时间，六皇子和王叔走得很近，还常常在太后面前说些奇怪的话，好像是……想让太后劝王爷把兵权交出来。”

兵权？谢清辞心头一动。北朔的兵权一向掌握在父王手中，而母妃的娘家是北朔的将门，在军中颇有威望——难道六哥和王叔勾结，不仅想夺权，还想借母妃的死打击将门势力？

“嬷嬷，您再想想，还有什么异常的地方？”

张嬷嬷皱着眉，想了许久，才道：“对了，太后去世前，曾把一个木匣子交给老奴，说里面有重要的东西，让老奴务必亲手交给您。老奴怕被人搜走，藏在了……”

她话未说完，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谢清羽的声音：“七弟，你在这里吗？父王找你呢！”

谢清辞和张嬷嬷脸色骤变。

“来不及了！”张嬷嬷急得满头大汗，从床底摸出一块松动的砖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塞给谢清辞，“藏好！这是太后用命换来的东西！千万别被他们发现！”

谢清辞迅速将木匣子揣进怀里，刚藏好，房门就被推开了。

谢清羽带着几个侍卫走了进来，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谢清辞身上，笑得一脸“关切”：“七弟，原来你在这儿！让我好找！父王在大殿等你呢，说是有要事商议。”他的目光在张嬷嬷身上停顿片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
“我只是来看看嬷嬷。”谢清辞强装镇定，“既然父王找我，这就过去。”

“好，好。”谢清羽笑着点头，却在他转身时，眼神示意侍卫搜查。

侍卫立刻上前，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，连床板都掀开了，却什么也没找到。

“看来是我多心了。”谢清羽笑得更“温和”了，“七弟，我们走吧。”

谢清辞点点头，转身对张嬷嬷道：“嬷嬷好生歇着，我改日再来看你。”

张嬷嬷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眼底满是担忧。

离开别院时，谢清辞能感觉到背后谢清羽那道冰冷的目光，像毒蛇一样盯着他，让他浑身发寒。他知道，张嬷嬷怕是危险了。

刚走出没几步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，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
谢清辞猛地回头，只见一个侍卫从别院跑出来，对谢清羽低声说了句什么。谢清羽点了点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谢清辞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疼得几乎无法呼吸。他知道，张嬷嬷……没了。

“七弟，怎么了？”谢清羽“关切”地问。

谢清辞缓缓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眼底的冰冷几乎要溢出来：“没什么。”

他没有再看谢清羽一眼，径直往皇宫走去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却暖不了那颗冰冷的心。母妃的死，张嬷嬷的死……这笔账，他记下了。

回到府邸时，沈惊鸿正在廊下等他。见他脸色苍白，眼底布满血丝，便知事情不顺利。

“出事了？”她递给他一杯热茶。

谢清辞接过茶杯，指尖却在颤抖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子，放在桌上，声音沙哑：“母妃是被谢清羽和李妃害死的。张嬷嬷告诉我真相，刚刚……被他们灭口了。”

沈惊鸿看着那个古朴的木匣子，眸色沉了下去：“这里面是什么？”

谢清辞打开匣子，里面是一叠信纸，还有一枚刻着狼图腾的玉佩。他展开信纸，上面是母妃的字迹，记录着谢清羽与王叔勾结的证据，甚至还有他们私通大曜旧臣（正是被萧策拿下的李太傅）的书信往来！

“原来如此。”沈惊鸿看完信，冷笑一声，“谢清羽和王叔勾结，不仅想夺北朔的权，还想借大曜的势力除掉异己。你母妃发现了他们的阴谋，才被灭口。”

谢清辞握着信纸的手在颤抖，泪水滴落在信纸上，晕开了墨迹：“他们怎么能……怎么能如此歹毒！”

“权力面前，亲情算什么？”沈惊鸿看着他，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，“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。这封信，就是他们的罪证。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谢清辞抬起头，眼底的泪水已经干涸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：“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。”

沈惊鸿看着他眼中燃起的火焰，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与仇恨，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。她点了点头：“好。朕帮你。”

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，将影子拉得很长。一个是背负血海深仇的质子，一个是手握乾坤的女帝，在这片充满阴谋的故土上，他们的命运，再次紧紧绑在了一起。

而皇宫深处，北朔王看着密探送来的消息，眉头紧锁。他看着窗外，喃喃自语：“清辞，别怪父王……这北朔的江山，不能落在奸人手里啊……”

一场更大的风暴，正在悄然酝酿。

：旧人低语，疑窦丛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