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朔的密信像一块巨石,在紫宸殿投下翻涌的浪。
谢清辞攥着信纸,指节泛白,指腹几乎要将那薄薄的宣纸揉碎。母后的字迹在泪水中渐渐模糊,那些细碎的叮嘱、压抑的思念,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——他离乡时,母后还笑着说“待你归来,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酪饼”,不过短短数月,竟已到了“恐难再见”的地步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抬头时眼底通红,那点平日的清冷孤傲碎得彻底,只剩下脆弱的恳求,“求您……”
沈惊鸿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头那点犹豫被碾得粉碎。她见过他隐忍的倔强,见过他暗藏的锋芒,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—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孩子,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与期盼。
“李德全,”她转身看向内侍,语气果决,“传朕旨意,调三百轻骑,备两车粮草,半个时辰后,北门集结。”
李德全一惊:“陛下,此刻动身?夜色已深,且北朔边境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沈惊鸿打断他,目光扫过谢清辞,“他既说了会回来,朕信他。”
最后五个字,说得平静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谢清辞猛地抬头,撞进她深邃的眼眸里——那里没有算计,没有疑虑,只有一片坦荡的信任,像寒夜里骤然亮起的星,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绝望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深深的叩首,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臣……永世不忘陛下之恩。”
半个时辰后,大曜北门。
三百轻骑整装待发,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声息压得极低。沈惊鸿已换了身玄色劲装,长发高束,少了帝袍的雍容,多了几分利落飒爽,腰间悬着那柄软剑,更显身姿挺拔。
谢清辞依旧是一身白衣,只是行囊简单得可怜——除了那只白瓷杯,便只有几件换洗衣物。他站在马车旁,看着沈惊鸿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,竟比许多武将还要潇洒。
“陛下,北朔山路崎岖,夜间难行,不如……”萧策策马赶来,一身戎装,显然是刚从军营过来,眉宇间满是忧色,“臣愿代陛下前往,护七皇子周全。”
他实在不放心让女帝亲涉险境,更何况是与谢清辞同行——北朔那地方,本就是龙潭虎穴。
“不必。”沈惊鸿勒住缰绳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京中防务要紧,你留下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明月那边,替朕照看好。”
萧策知道她心意已决,再劝无益,只能躬身领命:“臣遵旨。陛下此去,万事小心。若有异动,即刻传信回京。”
“嗯。”沈惊鸿点头,目光转向谢清辞,“上车。”
谢清辞依言上了马车,车帘落下的瞬间,他听见沈惊鸿扬鞭的轻响,紧接着,便是整齐的马蹄声——他们出发了。
车厢内很安静,只闻得见车外风掠过耳畔的声音。谢清辞掀起车帘一角,看着沈惊鸿的身影在月光下疾驰,玄色劲装与夜色相融,唯有那柄软剑的穗子偶尔闪过一点银辉。
他忽然想起刚入大曜时,自己对她满是敌意与戒备,觉得她霸道、冷戾,是将自己拖入泥沼的罪魁祸首。可此刻,这个本该视他为敌的女帝,却为了他一句承诺,甘愿以身犯险,星夜奔赴那片可能藏着阴谋的故土。
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浸得发暖,那些积压的屈辱、不甘,忽然就淡了许多。
不知走了多久,马车忽然停下。谢清辞掀帘一看,原来是前方遇到了山道塌方,几块巨石堵了去路。
“陛下,需绕道而行,只是要多走两个时辰。”骑兵统领上前禀报。
沈惊鸿勒马四顾,月光下,两侧是陡峭的山壁,唯有一条被雨水冲刷出的小径蜿蜒向上,似乎能绕到塌方处上方。
“不必绕道。”她翻身下马,指着那条小径,“你带五十人守在这里,其余人随朕从这里走,到了上方,用绳索将马车吊过去。”
这法子险得很,稍有不慎便会坠入山崖。谢清辞心头一紧,连忙下车:“陛下,太危险了,还是绕道吧。”
沈惊鸿看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这点险都不敢冒,还想回北朔见你母后?”她说着,已率先踏上小径,“跟上。”
谢清辞看着她的背影,咬了咬牙,快步跟了上去。
小径狭窄湿滑,长满了青苔,走在上面,脚下时不时打滑。沈惊鸿显然熟稔这种山路,脚步稳健,偶尔还会伸手拉一把身后的人。有一次,谢清辞脚下一崴,险些摔倒,正是她眼疾手快,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。
她的指尖带着薄茧,力道却很稳,隔着衣料,也能感受到那份暖意。谢清辞站稳后,低声道:“多谢陛下。”
“抓紧了。”沈惊鸿没回头,只是将他的手往自己身边带了带,“掉下去,朕可不会捞你。”
语气带着惯有的霸道,可那紧了紧的手指,却泄露了她的在意。
谢清辞的心猛地一跳,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微凉,却很有力,他握得很紧,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住山风的寒意,也能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月光下的小径上艰难前行,身后跟着沉默的骑兵。山风吹过,卷起沈惊鸿的发丝,偶尔拂过谢清辞的脸颊,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终于到了塌方处上方,沈惊鸿让人固定好绳索,看着下方的马车被一点点吊上来,才松了口气。她靠在一块岩石上,额角渗着薄汗,显然也有些累了。
谢清辞从行囊里拿出水囊,递到她面前:“陛下,喝点水。”
沈惊鸿接过,仰头饮了几口,递还给他时,目光落在他依旧泛红的眼底,忽然道:“你母后会没事的。”
谢清辞一愣,抬头看她。
“吉人自有天相。”她避开他的目光,看向远处的星空,声音轻了些,“当年朕刚登基,先帝留下的旧部叛乱,朕被困在城楼三天三夜,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。”
谢清辞没想到她会说起往事,一时有些怔忡。他总觉得她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女帝,杀伐果断,无所不能,却忘了她也有过孤立无援的时刻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沈惊鸿打断他,率先迈步,“早点到北朔,你也能早点安心。”
谢清辞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红衣似火、冷戾霸道的女帝,其实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。
他快步跟上,这一次,没有再刻意保持距离。
山风依旧凛冽,前路依旧未知,可马车重新启动时,车厢里的沉默,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。
谢清辞靠在车壁上,听着外面沈惊鸿偶尔与骑兵的对话,心头一片安宁。他不知道北朔等待他的是什么,不知道母后是否真能等到他,可他忽然不怕了。
因为身边,有她。
而沈惊鸿策马走在月光下,偶尔回头看一眼那辆平稳行驶的马车,嘴角会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。
或许,这场星夜兼程的奔赴,并不只是为了一个承诺。
北朔的风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