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朔使臣带着沈惊鸿的“十城之约”灰溜溜地回了国,消息传回紫宸殿时,谢清辞正在给沈惊鸿诊脉。
他指尖搭在她腕上,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沉稳有力的搏动。沈惊鸿今日换了件月白色常服,少了些帝袍的凌厉,多了几分清雅,正垂眸看着案上的北朔舆图,指尖在几处城池的位置轻轻点着。
“陛下的意思,是真要那十城?”谢清辞收回手,语气平静地问道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沈惊鸿抬眸看他,见他脸上并无波澜,心头反倒有些莫名的失落。她原以为他会追问,会辩解,甚至会像上次那样动怒,可他没有。
“不过是说说罢了。”她淡淡道,将舆图合上,“北朔国力本就衰弱,再割十城,无异于自取灭亡。朕要的,从来不是土地。”
谢清辞微怔:“那陛下要的是……”
“是北朔的臣服,是边境的安稳。”沈惊鸿看着他,凤眸里带着一丝探究,“也是……让某些人断了回去的念头。”
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,却像羽毛般拂过谢清辞的心尖,让他脸颊微微发烫。他垂下眸,掩去眼底的情绪:“陛下英明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沈惊鸿轻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随意,“李德全说,你昨日在御花园里救了只受伤的鸽子?”
谢清辞点头:“只是恰巧看到,那鸽子翅膀受了箭伤,便顺手处理了。”
“倒是心善。”沈惊鸿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,“那鸽子若是北朔的信使呢?你也会救?”
谢清辞沉默片刻:“信使是信使,鸽子是鸽子。它不懂人间纷争,何必迁怒于它。”
沈惊鸿回过头,看着他认真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北朔质子,比她见过的许多大曜朝臣都要通透。他有傲骨,却无戾气;有家国,却不偏执。
这样的人,留在身边,似乎也不错。
“今日天气好,陪朕去御花园走走吧。”她忽然道。
谢清辞愣了一下,随即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御花园里繁花似锦,蜂飞蝶舞。沈惊鸿走在前面,月白色的衣摆在花丛中若隐若现,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玉兰。谢清辞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,目光偶尔落在她的背影上,又迅速移开,落在路边的草木上。
两人一路无话,却并不觉得尴尬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空气中弥漫着花香,带着一种难得的宁静。
“皇姐!萧大哥!”
一阵清脆的呼喊打破了宁静,沈明月拉着萧策的手,从假山后跑了出来。看到沈惊鸿和谢清辞并肩而行,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,警惕地看着谢清辞:“你怎么跟我皇姐在一起?”
萧策也皱起眉头,目光在谢清辞身上扫过,带着惯有的审视。自那日寿宴后,他便觉得这质子与陛下走得太近,总不是好事。
“朕让他陪朕走走。”沈惊鸿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沈明月撇撇嘴,拉着沈惊鸿的胳膊撒娇:“皇姐,我找你好久了,萧大哥说他新练了套剑法,想演示给你看呢!”她说着,偷偷给萧策使了个眼色。
萧策会意,上前一步:“陛下,臣新创了一套‘破风剑’,对付骑兵尤为有效,想请陛下指点一二。”
沈惊鸿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,又看了看萧策严肃的表情,无奈地笑了笑:“好啊,去演武场看看。”
谢清辞识趣地停下脚步:“陛下,臣就不去了。”
“一起去看看吧。”沈惊鸿却转头看他,“你不是随军医历练过吗?或许能看出些门道。”
谢清辞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。
演武场上,萧策换上了劲装,手持长剑,身姿挺拔如松。他向沈惊鸿行了一礼,随即身形一动,长剑出鞘,寒光凛冽!
只见他时而如猛虎下山,气势磅礴;时而如灵蛇出洞,迅捷凌厉;剑光闪烁间,带着破风之声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沈明月在一旁看得连连叫好,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崇拜。
沈惊鸿站在廊下,看着场中纵横捭阖的身影,微微颔首。萧策的剑法越发精湛了,有他在,大曜的边防便稳如泰山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谢清辞,却见他正专注地看着场中的剑招,眉头微蹙,像是在思索着什么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沈惊鸿低声问道。
谢清辞回过神,沉吟道:“萧将军剑法刚猛有余,灵动不足。对付步兵尚可,若遇上北朔的轻骑兵,这般硬拼,怕是会吃亏。”
这话恰好被收剑的萧策听到,他脸色一沉,看向谢清辞:“质子也懂兵法?”
“不敢称懂,只是见过北朔骑兵的战法。”谢清辞语气平静,“北朔骑兵善用游击战术,不与你正面硬拼,而是利用速度优势迂回包抄,消耗你的体力。萧将军的剑法虽强,却太耗内力,久战必败。”
萧策冷哼一声:“纸上谈兵谁不会?有本事,你下场试试?”
“萧策!”沈惊鸿皱眉,“不得无礼。”
谢清辞却看着萧策,语气坦荡:“将军若不介意,谢某愿献丑。”
“哦?”萧策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轻视,“你会用剑?”
谢清辞摇了摇头:“不会。但我会用匕首。”
李德全很快取来一把匕首,小巧玲珑,更像是防身用的饰物。
萧策看着那把匕首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:“用这个?”
谢清辞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匕首,走到场中,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——既不像进攻,也不像防守,倒像是随时准备闪避。
萧策见状,也懒得跟他计较,只想速战速决。他大喝一声,长剑直刺谢清辞心口!
沈明月吓得捂住了嘴,沈惊鸿也微微蹙眉,握紧了拳头。
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谢清辞的瞬间,他忽然身形一侧,像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避开,同时手腕一翻,匕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划过萧策的手腕!
萧策只觉得手腕一麻,长剑险些脱手!他又惊又怒,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质子竟有如此敏捷的身手!
他不敢再轻视,剑法变得更加凌厉,招招直指要害。可谢清辞却不与他硬拼,只是一味地闪避、游走,身形灵活得像只狸猫。他的匕首很少主动进攻,却总能在萧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,逼得萧策不得不回剑自保。
场面上,竟是萧策占尽攻势,却始终伤不到谢清辞分毫,反而被他消耗得有些气喘。
沈惊鸿看着场中那个白衣身影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她只知道他懂医术、善谋略,却没想到他的身手也如此了得。那躲闪的身法,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,带着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敏锐。
“够了!”萧策终于不耐烦了,大喝一声,长剑横扫,逼得谢清辞不得不后退。
谢清辞顺势收了匕首,躬身道:“将军剑法高超,谢某甘拜下风。”
萧策脸色铁青,却也知道自己没能占到便宜,冷哼一声,收剑入鞘:“雕虫小技。”
沈明月跑到沈惊鸿身边,小声道:“皇姐,他怎么……”
沈惊鸿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谢清辞,他额角渗着汗珠,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却依旧挺直着脊背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他的样子,白衣胜雪,倔强不屈。这么久了,他似乎一点都没变,又似乎……变了很多。
“李德全,备晚膳。”沈惊鸿转身走向宫殿,声音平静,“谢清辞,你也一起来。”
谢清辞愣了一下,随即跟上。
萧策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,眉头皱得更紧。这个北朔质子,不仅医术高明、心思深沉,竟还有这般身手……他留在陛下身边,实在是个巨大的隐患。
沈明月看着萧策凝重的脸色,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,轻声道:“萧大哥,他……”
“公主放心,”萧策沉声道,“臣会盯紧他的。”
夕阳西下,将演武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场看似无意的比试,却让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关系,变得更加微妙。
谢清辞不知道,他展露的这手身手,不仅没有让沈惊鸿更加信任,反而让萧策的警惕提到了顶点,也为日后的风波,埋下了一根引线。
而紫宸殿的晚膳桌上,沈惊鸿看着谢清辞安静用餐的样子,忽然开口:“明日起,你也跟着萧策练练吧。强身健体,总没坏处。”
谢清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,抬起头,对上她深邃的眼眸。
他知道,这或许又是一场试探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拒绝。
“是。”
两个字,轻描淡写,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,在两人之间,漾开了更深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