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清辞跟着内侍穿过晨光中的宫道,紫宸殿的飞檐在朝阳下泛着金辉,空气里飘着朝露与花香,却掩不住那股潜藏的紧张。他知道,沈惊鸿召见,绝不会只是为了道谢。
刚到御书房外,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道清脆如银铃的声音,带着几分娇纵,却又透着亲昵:“皇姐!你可算醒了!昨晚可把我吓坏了!”
谢清辞脚步微顿。这声音……听着像是大曜的昭阳公主,沈惊鸿唯一的胞妹。
他正犹豫着是否该回避,里面已传来沈惊鸿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推门而入时,恰好看到一个身着鹅黄色宫装的少女正趴在软榻边,拉着沈惊鸿的手撒娇。少女约莫十六七岁,眉眼与沈惊鸿有几分相似,却少了那份冷戾,多了几分娇俏灵动,正是昭阳公主沈明月。
听到动静,沈明月转过头,看到谢清辞时,漂亮的眼睛瞬间瞪圆了,像只被惊扰的小兽,立刻松开沈惊鸿的手,站起身挡在软榻前,警惕地打量着他:“你是谁?怎么会在这里?”
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,仿佛谢清辞是什么闯入圣地的贼寇。
谢清辞微微躬身行礼,声音平静:“北朔谢清辞,见过公主。”
“北朔质子?”沈明月眉头皱得更紧,上下打量着他,眼神里满是不屑,“皇姐,你怎么让他进来了?这些北朔人没一个好东西,说不定就是他想害你!”
“明月。”沈惊鸿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,却也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不得无礼。”
沈明月撇了撇嘴,显然不服气,却还是乖乖闭了嘴,只是依旧挡在沈惊鸿身前,像只护崽的小母狮,死死盯着谢清辞,生怕他动什么歪心思。
谢清辞对这位公主的敌意并不意外。大曜与北朔积怨已久,她身为女帝胞妹,敌视自己再正常不过。他只是垂眸站在一旁,不多言,也不辩解。
沈惊鸿看着妹妹紧绷的侧脸,又看了看谢清辞平静无波的样子,淡淡开口:“昨晚朕突发急病,是他及时施救,才没出大碍。”
“他?”沈明月一脸怀疑,“皇姐你忘了?上次北朔送来的贡品里就藏着毒!这些人最会装模作样了,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!”
她说着,忽然上前一步,逼近谢清辞,仰着下巴道:“我警告你,离我皇姐远一点!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,我饶不了你!”
谢清辞抬眸看了她一眼,少女的眼中满是维护与警惕,那份对沈惊鸿的在意毫不掩饰。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妹妹,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,甜甜叫着“七哥”的小姑娘。心头微动,语气缓和了些:“公主放心,谢某只是医者,恪守本分。”
“本分?”沈明月冷笑,“你们北朔人的本分,就是背信弃义,暗箭伤人吗?”
这话戳中了两国的痛处,谢清辞的脸色微微沉了沉。北朔确实有过不光彩的举动,可因此否定所有北朔人,未免太过偏颇。
“公主,”他语气依旧平静,却多了几分锋芒,“两国邦交,自有朝堂定论。若因个别事端便否定一国之人,未免有失公允。正如大曜有忠良,亦有奸佞,北朔亦然。”
“你还敢顶嘴?”沈明月被他噎了一下,顿时气鼓鼓的,“我看你就是……”
“明月!”沈惊鸿再次开口,声音冷了几分,“够了。”
沈明月委屈地跺了跺脚,转头看向沈惊鸿,眼眶红红的:“皇姐,他……”
“退下。”沈惊鸿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。
沈明月知道姐姐是真的生气了,虽满心不忿,却还是狠狠瞪了谢清辞一眼,转身跑出了御书房,跑的时候还不忘把门摔得“砰”一声响,显然气得不轻。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谢清辞垂眸站在原地,仿佛刚才的争执与他无关。
沈惊鸿看着紧闭的殿门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这妹妹什么都好,就是太过护着自己,性子又急,一点就炸。
她收回目光,看向谢清辞:“让你见笑了。”
“公主只是关心陛下,谢某明白。”谢清辞语气平淡。
沈惊鸿看着他,忽然问道:“她那样说北朔,你不生气?”
“两国立场不同,看法自然不同。”谢清辞淡淡道,“生气无用。”
沈惊鸿有些意外。她原以为他会辩解,或是流露不满,没想到他竟如此平静。这份沉稳,倒是不像个二十出头的皇子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道:“李德全说,你昨日为朕施针时,提醒了太医穴位手法?”
“只是恰好懂些医理,不敢居功。”
“懂些医理?”沈惊鸿挑眉,“能看出太医的疏漏,可不是‘懂些’就能做到的。你师从何人?”
“家传医术,后又随北朔军医历练过几年。”谢清辞据实回答。
沈惊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北朔军医常年在边境奔波,见惯了刀伤箭伤,医术必然注重实效,与太医院那些讲究固本培元的手法不同。
“看来,留你在身边,倒是歪打正着。”她语气带着几分玩味。
谢清辞心头一紧,果然,她还是想将自己留在身边。他刚想开口,却见沈惊鸿摆了摆手:“你先回去吧。往后每日辰时,来给朕请脉。”
“……遵旨。”谢清辞躬身行礼,转身退出了御书房。
走出殿门,恰好看到沈明月站在廊下,见他出来,立刻冲他做了个鬼脸,眼神里满是“你给我等着”的警告。
谢清辞没理会,径直回了偏殿。
他刚坐下没多久,李德全就来了,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。
“七皇子,这是公主让人送来的。”李德全将食盒放在案上,脸上带着几分尴尬,“公主说……刚才是她失礼了,这点心就当赔罪。”
谢清辞愣了一下,打开食盒,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,还冒着热气。
他有些意外。那位昭阳公主看着娇纵,倒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。
“替我谢过公主。”他道。
“欸,好。”李德全笑着应下,又道,“陛下让奴才跟您说,公主就是刀子嘴豆腐心,对陛下看得比什么都重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谢清辞点点头。他看得出来。那份护短,那份在意,是装不出来的。
李德全离开后,谢清辞看着食盒里的糕点,忽然觉得这深宫之中,似乎也并非全是冰冷与算计。
而御书房内,沈明月正趴在沈惊鸿膝头,闷闷不乐。
“皇姐,你干嘛对那个北朔质子那么好?”
沈惊鸿抚摸着妹妹的长发,语气柔和了些:“他救了朕,这是事实。”
“可他是北朔人啊!”
“北朔人也分好坏。”沈惊鸿淡淡道,“而且,留着他,比杀了他有用。”
沈明月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她:“有用?什么用?”
沈惊鸿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有些事,还不能让这个单纯的妹妹知道。北朔内部并非铁板一块,谢清辞身为受宠的皇子,手里必然握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。留着他,既能牵制北朔,或许还能探得些有用的情报。
当然,还有一点,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——这个北朔质子,确实让她越来越感兴趣了。
“好了,别气了。”她捏了捏妹妹的脸颊,“不是一直想要城南那家铺子吗?回头让李德全给你办了。”
“真的?”沈明月立刻眉开眼笑,刚才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,“谢谢皇姐!皇姐你最好了!”
看着妹妹灿烂的笑脸,沈惊鸿眼底的冷意渐渐融化。这世间,或许只有这个妹妹,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无论如何,她都要护好这个妹妹,护好大曜的江山。
而那个白衣质子,究竟会是助力,还是隐患?
沈惊鸿看向窗外,眸光深沉。
一场新的博弈,似乎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