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几日，沈惊鸿并未再召见谢清辞。

偏殿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谢清辞每日除了看书、抚琴，便是对着那只白瓷杯发呆。李德全按时送来三餐，偶尔会说些宫里的琐事，却绝口不提朝堂与女帝的动向，仿佛他被彻底遗忘在了这紫宸殿的角落。

谢清辞却不敢放松。他知道，这平静背后必然暗流涌动。沈惊鸿留着他，又将他的贴身之物归还，态度忽冷忽热，绝非无的放矢。

这日午后，他正在案前临摹医书，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李德全压抑的惊呼：“快！快传太医！陛下在御书房晕过去了！”

谢清辞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，墨滴落在宣纸上，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
沈惊鸿晕过去了？

他心头一紧，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。尽管对她心存芥蒂，可医者的本能让他无法坐视不理。

“李公公！”他快步走出偏殿，正好撞见李德全带着几个内侍慌慌张张地往外跑，“陛下怎么了？”

李德全见他出来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：“七皇子！您快想想办法！陛下刚才在御书房看奏折，突然就倒下去了，脸色白得吓人！太医还没到！”

谢清辞没有犹豫：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
“这……”李德全有些迟疑，女帝吩咐过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御书房，可眼下情况紧急，他也顾不上许多，“您跟我来！”

两人快步穿过回廊，直奔御书房。远远便看到几个朝臣焦急地守在门外，见到李德全带着谢清辞过来，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。

“李公公，这质子来做什么？”吏部尚书皱眉，语气带着不满，“陛下龙体不适，岂是他能靠近的？”

“张大人，”李德全急道，“太医还没到，七皇子懂医术，或许能帮上忙！”

“一个北朔质子的医术，也敢用在陛下身上？”张尚书厉声道，“若是出了差错，你担待得起吗？”

谢清辞没理会他们的争执，目光落在紧闭的书房门上，沉声道：“开门。延误诊治，谁也担待不起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，让争执的众人都愣了一下。

李德全咬了咬牙，推开了书房门：“七皇子，快！”

谢清辞立刻走了进去。

御书房内，沈惊鸿趴在宽大的书案上，红色的衣摆散落，长发垂落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的手还压在一本奏折上，指节泛白，显然是倒下前还在用力。

谢清辞快步上前，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。触到她手臂的瞬间，只觉得一片滚烫——她在发高烧。

他探了探她的额头，又迅速搭上她的腕脉，眉头瞬间拧紧。脉象急促紊乱，气息微弱，显然是积劳成疾，加上外感风寒，引发了急症。

“去取烈酒和干净的布巾来，再备一盆热水。”谢清辞一边吩咐，一边将沈惊鸿平放躺在书房的软榻上，解开她紧束的衣襟，让她呼吸顺畅些。

门外的李德全连忙应着，转身吩咐内侍去准备。朝臣们也涌了进来，见谢清辞动作熟练地施救，虽心有疑虑，却也不敢再出声打扰。

谢清辞专注地看着沈惊鸿的脸色。褪去了平日的冷戾与锋芒，她此刻的睡颜竟显得有些脆弱，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，眉心紧蹙，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。

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偏殿，她霸道地宣告他归她所有，想起她眼底的探究与不易察觉的复杂……心头莫名一软。

很快，李德全将东西取了来。谢清辞将烈酒倒在布巾上，拧干后，开始为沈惊鸿擦拭手心、脚心和腋下——这是快速降温的法子。

他的动作很轻，带着医者的专注与细致。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时，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。

“陛下这是怎么了？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，太医终于赶到了。

谢清辞起身，让出位置，沉声说道：“陛下积劳过度，外感风寒，引发高热，脉象紊乱，需立刻施针降温，再辅以汤药调理。”

老太医连忙上前诊脉，片刻后点了点头，对谢清辞的判断表示赞同：“七皇子说得是。快，取针来！”

谢清辞没有离开，而是站在一旁，看着老太医施针。他发现老太医在几处穴位的手法上略有迟疑，忍不住提醒道：“太医，风门穴需稍深几分，方能驱寒。”

老太医愣了一下，依言调整了手法，果然见沈惊鸿的眉头舒展了些许。他看向谢清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：“七皇子好眼力。”

谢清辞微微颔首，没有再多言。

施针完毕，沈惊鸿的体温渐渐降了些，呼吸也平稳了许多。老太医开了药方，嘱咐内侍立刻去煎药，又对李德全细细交代了注意事项，才带着几分疲惫离开了。

朝臣们见女帝情况稳定，也纷纷告退，只留下李德全和谢清辞在书房。

“多谢七皇子了。”李德全感激地说道，“若不是您，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。”

谢清辞摇了摇头，目光落在软榻上沉睡的沈惊鸿身上，轻声道：“照顾好她，按时服药。若夜里再发热，立刻让人来叫我。”

“欸，欸！”李德全连忙应下。

谢清辞转身准备离开，走到门口时，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阳光透过窗棂，照在沈惊鸿脸上，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光。她的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，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与什么抗争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高高在上的女帝，或许也并非如表面那般无坚不摧。

回到偏殿，谢清辞坐在案前，却再也静不下心看书。沈惊鸿沉睡的模样总在眼前浮现，让他心绪不宁。

他不明白，自己为何会对她的安危如此在意。是因为医者的本能？还是……

他摇了摇头，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念头。他们是敌国之人，是掠夺与被掠夺的关系，不该有任何多余的牵扯。

可夜里，他还是睡得极不安稳。几次惊醒，都下意识地侧耳倾听，生怕听到御书房传来不好的消息。

直到天快亮时，才有内侍来报，说陛下体温未再升高，已安稳睡去。

谢清辞这才松了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，落在他疲惫的脸上，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
他不知道，自己这份悄然滋生的关切，将会在未来的日子里，掀起怎样的波澜。

而御书房的软榻上，沈惊鸿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高烧退去后，头脑还有些昏沉，可昨晚的记忆却异常清晰——那个白衣身影在她身边忙碌，指尖的微凉触感，专注的眼神，还有那句冷静的提醒……

她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布巾的温度。

“李德全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
“奴才在！”李德全连忙从外面进来。

“昨晚……是谢清辞救了朕？”

“是，陛下。”李德全如实回答，“七皇子医术很好，若不是他及时施救，恐怕……”

沈惊鸿沉默了。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北朔质子，不仅有傲骨，有聪慧，还有这样一手好医术。

他到底，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？

“去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把他叫来。”

“奴才遵旨！”

李德全离开后，沈惊鸿缓缓坐起身。高烧过后的身体还有些虚弱，可她的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。

她倒要看看，这个谢清辞，究竟想做什么。

而偏殿内，谢清辞接到传唤时，心中虽有疑惑，却还是立刻起身。他整理了一下衣袍，跟着内侍走向御书房，脚步沉稳，心中却隐隐有种预感——平静的日子，或许要结束了。

风波暗起，医者之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