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亮时,松山岛还浸在一片薄薄的晨雾里。
军营的起床号还未吹响,江家小院里,江德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。她习惯性地先去看了看屋里的侄子,确认孩子睡得安稳,才蹑手蹑脚地钻进灶房,准备一家人的早饭。
乡下姑娘熬惯了苦日子,天生勤快,眼里全是活,哪怕昨夜偷偷哭了半宿,心里装着乱糟糟的情绪,天一亮,还是撑着起身忙活。
她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,往灶膛里添了几把干柴,火苗“噼啪”一声窜起,暖黄的火光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烫。
一想到昨晚沈辞蹲在地上替她擦地、温柔拭去她眼泪的模样,江德花的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加快,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。
长这么大,除了过世的爹娘,还从没有人那样温柔地待她。
没有嫌弃她粗手粗脚,没有笑话她没文化,没有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,反而认认真真地告诉她:你很好,你值得被尊重。
那句话,像一颗种子,悄无声息落在她荒芜已久的心底,悄悄发了芽。
“德花妹子,起这么早?”
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唤,打断了江德花的胡思乱想。
她猛地回神,抬头一看,只见沈辞一身简洁的常服,身姿挺拔地站在灶房门口,晨雾沾在他的发梢上,添了几分柔和,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。
他竟然也起得这么早。
江德花瞬间慌了手脚,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水,脸颊通红:“沈、沈干事,你怎么也起这么早?”
“习惯了晨练。”沈辞缓步走进灶房,目光自然地扫过她略显凌乱的头发、微微泛红的眼眶,还有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略显粗糙的手,眸色微微一柔,“做饭累不累?”
一句轻飘飘的问候,却让江德花鼻子一酸。
哥嫂疼她,却从不会问她累不累;邻居见她勤快,只当她是天生劳碌命;就连她自己,也早习惯了咬牙硬撑,从不敢说一个“累”字。
可眼前这个男人,只是一眼,就看穿了她所有的疲惫。
“不、不累,习惯了。”她低下头,假装搅动锅里的水,掩饰自己眼底的湿意。
沈辞没有再多问,只是默默走到灶边,拿起一旁的柴火,安静地往灶膛里添。
他动作不算熟练,却做得认真,指尖不小心蹭到一点黑灰,也毫不在意。
江德花吓了一跳,连忙伸手去拦:“沈干事,这活脏,你别弄,我自己来就行!”
她怎么敢让一位总部来的干事给她烧火?传出去,别人该怎么议论?哥嫂又该怎么想?
沈辞却轻轻避开她的手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:“两个人快一点,你也能少累一会儿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说得江德花心口发烫,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灶膛里的火烧得旺,锅里的水渐渐冒起热气,小小的灶房里暖意融融,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,谁也没有多说话,却半点不觉得尴尬。
只有柴火燃烧的轻响,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,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
沈辞一边添柴,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边的女人。
晨光里的江德花,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局促泼辣,多了几分柔和温顺,眉眼干净爽利,明明是最朴素的模样,却透着一股鲜活又坚韧的劲儿。
“沈干事,你去歇着吧,饭马上就好了。”江德花轻声开口,不敢再让他待在灶房里,怕自己再待下去,心跳都要蹦出来。
沈辞看了一眼锅里已经沸腾的水,点了点头,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案板上。
那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粉色细棉布,料子柔软细腻,一看就价值不菲,在这个年代,更是稀罕物件。
江德花愣住了:“沈干事,这是……”
“看你衣服旧了,扯了块布,你手巧,自己做件褂子穿。”沈辞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,“岛上风大,穿暖和点。”
江德花的眼睛瞬间就红了。
她长这么大,从来没有人给她扯过新布,更没有人给她买过这么软和的料子。安杰嫂子虽然偶尔也会给她旧衣服,却从不会这样用心地专门为她扯一块新布。
这块布,哪里是布啊,分明是一颗真心。
“我不能要,沈干事,这太贵重了。”她慌忙把布往他手里塞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我不能平白无故收你的东西。”
沈辞却按住她的手,指尖轻轻碰到她的手背,温度微凉,却让江德花浑身一僵。
“不是平白无故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认真,“你帮江家操持这么多,很辛苦,这块布,是我替他们谢你的。”
他找了一个最合理、最不让她难堪的理由。
江德花看着他眼底的真诚,看着那块柔软的细棉布,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,只能紧紧攥着布,哽咽着说了一句:“……谢谢你,沈干事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沈辞收回手,转身走出灶房,背影挺拔温和,“我去院子里练会儿拳,饭好了叫我。”
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身影,江德花再也忍不住,眼泪啪嗒啪嗒落在那块粉色棉布上。
她把布紧紧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,心里又暖又酸,密密麻麻的情绪堵得她胸口发疼。
长这么大,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放在心上。
第一次觉得,原来自己也值得被人疼,值得被人惦记。
……
早饭时分,江家餐桌上格外热闹。
安杰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稀饭、馒头和小咸菜,又看了一眼灶房里江德花明显柔和下来的脸色,心里暗暗奇怪,却也没多问。
江德福大口啃着馒头,嗓门洪亮:“沈干事,今天上午我带你去政治处熟悉一下工作,咱们岛上事不多,但样样都得扎实。”
“好,听江司令安排。”沈辞点头应下,目光却自然地落在江德花身上,见她只低头啃着馒头,很少夹菜,便不动声色地把盘子里为数不多的鸡蛋,夹到她碗里。
“德花姑娘,你带孩子辛苦,多吃点。”
动作自然,语气平常,像是再顺手不过的举动。
可一桌人都愣住了。
安杰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,惊讶地看着沈辞。
江德福也停下嘴,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沈辞,又看了看自家妹妹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江德花更是整个人都僵住,碗里的鸡蛋烫得她手心发热,脸颊瞬间红到了耳根,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,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。
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可心里,却甜得快要溢出来。
沈辞像是没察觉到桌上的异样,神色自若地继续吃饭,淡淡开口:“德花姑娘每天起最早,睡最晚,家里家外一把抓,多吃个鸡蛋应该的。”
一句话,说得安杰心里微微一愧。
她平日里总嫌弃江德花习惯不好、说话大声,却从来没有真正认真想过,这个小姑子,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。
江德福更是一拍大腿:“沈干事说得对!德花,吃!多吃点!哥以后天天给你留鸡蛋!”
江德花攥着筷子,眼泪差点又掉下来,只能拼命点头,小声嗯了一声。
这一顿早饭,她吃得格外香甜,连平日里最普通的咸菜,都觉得有了甜味。
……
上午,沈辞跟着江德福去了政治处熟悉工作。
他本就是快穿局顶级执行者,学习能力、处事能力、应变能力都远超常人,不过一上午,就把岛上的工作流程摸得一清二楚,处理起事情来有条不紊,看得几位老干事连连点头称赞。
江德福更是对他赞不绝口,心里已经把他当成了重点培养的骨干。
而沈辞心里,却始终记挂着小院里的那个人。
他趁着午休间隙,悄悄去了一趟岛上的供销社,用自己的津贴,买了一包细白糖、一罐麦乳精,还有一双厚实的棉手套。
白糖是给她泡水喝的,麦乳精是给她补身体的,棉手套,是怕她冬天洗衣服洗菜冻坏了手。
全是最琐碎、最不起眼的小东西,却每一样,都戳在江德花的需求上。
他做事向来目的性极强,步步为营,可这一次,没有任何任务指令,没有任何系统逼迫,完全是发自内心地,想对她好。
回到江家时,江德花正在院子里洗衣服,冷水冻得她双手通红,指尖都发僵。
沈辞心口一紧,快步走过去,不由分说地把那双厚实的棉手套塞到她手里。
“天冷,戴上,别冻坏了手。”
江德花抬头,看着眼前气喘吁吁、眼底满是心疼的男人,看着手里崭新的棉手套,再一次红了眼眶。
这一次,她没有拒绝。
只是紧紧攥着手套,眼泪无声地滑落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阳光穿过院子,落在两人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沈辞看着她含泪点头的模样,唇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极淡、极真实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