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几位嚼舌根的军属后,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。
安杰脸上挂着些许尴尬,江德福则满脸爽利地拍了拍沈辞的肩膀,刚才那股子对空降干事的客气,瞬间变成了对自家“准得力助手”的熟络。
“沈干事啊,刚才你说得太对了!我这妹子,我最清楚,帮了我家多大的忙,谁敢在背后嚼舌根,我第一个不答应!”江德福嗓门洪亮,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。
沈辞微微颔首,语气平静:“江司令护着妹妹,理所应当。只是岛上的风气,若不稍加整治,总有些闲言碎语伤了自家人的心。”
他这话既是顺着江德福的话说,也暗藏着自己的心思——要想给江德花重塑尊严,得先把这松山岛上的闲言碎语掐断在源头。
江德福深以为然,当即拍板:“说得是!回头我跟政委说说,在家属会上提一嘴,刹刹这股歪风。”
一旁的安杰也松了口气,看向沈辞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心的认可。她原本还觉得沈辞是那种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文化人,没想到他这么拎得清,还这么护着江家的人。
“沈干事,今天这事儿,真多亏你了。”安杰真诚地说,“换做是我,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合适的话怼回去。”
沈辞淡淡一笑:“嫂子客气了,只是实话实说罢了。”
几人又闲聊了几句,江德福便起身去忙别的事,安杰也带着孩子回里屋收拾了,堂屋里只剩下沈辞一人。
他端起桌上的凉茶,轻轻抿了一口,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对江德花的在意。
沈辞放下茶杯,起身走向灶房。
此时的灶房里,灯火昏黄,映着江德花忙碌的身影。
她已经擦干了眼泪,正蹲在地上,一点点擦拭着刚才掉锅铲时洒出来的菜汤,动作轻柔又仔细,像是在抚平刚才那阵被议论带来的褶皱。
听到脚步声,她的动作猛地一顿,下意识地抬起头,看向门口的沈辞。
昏黄的灯光下,她的脸颊还泛着未褪尽的红,眼眶微微泛红,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泪珠,鼻尖也红红的,像只受了委屈却又强撑着的小兔子。
沈辞的脚步顿住,目光落在她那双通红的眼睛上,眸色微微柔和了几分。
“还没睡?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在堂屋里时更轻,更温柔。
江德花连忙站起身,有些手足无措地擦了擦眼角的泪,低下头,小声说:“马上就收拾好了,不打扰沈干事休息。”
她的声音还有点哽咽,尾音微微发颤,显然刚才的委屈还没完全散去。
沈辞没有说话,只是缓步走了进去,轻轻带上了门,将外面的夜色隔绝在外。
灶房里的空间不大,弥漫着菜香与烟火气,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,近到江德花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与烟草混合的味道。
她的心跳骤然加速,脸颊更烫了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抵在了冰冷的灶台上。
沈辞看着她这副紧张又局促的样子,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
他蹲下身,捡起地上的抹布,替她擦起了刚才洒在地上的菜汤。
他的动作很轻,很仔细,指尖偶尔会触碰到地面,带着微凉的温度,与江德花发烫的指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江德花站在原地,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身影,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看着他认真擦拭的样子,眼眶又一次热了。
这个男人,明明是个高高在上的干事,明明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却愿意蹲下来,帮她擦地,愿意在她被人议论的时候,站出来护着她。
她活了二十多年,除了哥嫂,从未有人这样对过她。
乡下的日子苦,邻里间的闲话也多,可那时候至少没人会像城里的这些太太们一样,用那么尖酸的话挤兑她。后来到了哥嫂家,她更是把自己当成外人,小心翼翼地活着,生怕哪一点做得不好,就给哥嫂添麻烦,就被人看不起。
可现在,这个陌生的年轻军官,却一次次地打破了她的认知。
“沈干事,我自己来就行,你忙了一天,也累了。”江德花连忙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沈辞抬眼看她,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,淡淡道:“不累。这点小事,顺手的事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没有半分刻意,可落在江德花耳朵里,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暖心。
抹布擦过地面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在这安静的灶房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有彼此的呼吸声,在昏黄的灯光下交织。
江德花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看着他认真的侧脸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有感激,有愧疚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。
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好。
她是个乡下姑娘,没文化,没见识,说话大嗓门,做事粗手粗脚,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。而沈辞,是城里来的干部,有文化,有体面,眉眼清俊,前途无量。
他们之间,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,还有整个世界。
“沈干事,你……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?”江德花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自嘲。
沈辞擦地的动作一顿,抬起头,看向她。
灯光映在他的眼睛里,像揉碎了的星光,温柔而深邃。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他反问。
江德花低下头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小声说:“刚才那些人说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我就是个赖在哥嫂家的闲人,什么也不会,只会添麻烦……”
“你错了。”沈辞打断她,语气坚定,“江姑娘不是赖在哥嫂家,你是在帮他们,是在付出。你帮江司令带孩子,帮嫂子做家务,从早忙到晚,没有一句怨言,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目光认真地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很能干,很善良,也很坚韧。那些闲言碎语,不过是有些人闲得无聊,故意搬弄是非,抹杀不了你的好,更不配定义你。”
江德花的眼泪,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。
这一次,不是因为委屈,而是因为被理解,被看见。
活了二十多年,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肯定她。
哥嫂虽然疼她,可也总觉得她麻烦,觉得她土气;邻居们虽然表面客气,可背地里也都在议论她;就连她自己,都一度觉得,自己这辈子,大概就这样了,只能做个不起眼的乡下女人,活在别人的议论里。
可眼前这个男人,却告诉她,她很好,她值得被尊重,她的付出是有价值的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没文化,也没本事,配不上别人的尊重。”江德花吸了吸鼻子,声音哽咽。
沈辞看着她这副自卑的样子,心底泛起一丝心疼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,指尖的温度轻轻落在她的皮肤上。
江德花的身体猛地一僵,整个人都愣住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看着他,满脸的难以置信。
她从未被男人这样触碰过,从未被一个男人这样温柔地拭去眼泪。
沈辞的动作很轻,很柔,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,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“文化和本事,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认真而坚定,“心善,手巧,勤劳,坚韧,这些都是比文化更珍贵的东西。江德花,你很好,真的很好。”
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。
江德花的心跳,瞬间漏了一拍。
一股暖流,瞬间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,让她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。
她看着沈辞的眼睛,那双眼睛清冷而深邃,却盛满了对她的温柔与肯定,没有半分嫌弃,没有半分轻视。
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下,她忽然觉得,那些所谓的自卑,那些所谓的不配,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。
或许,她也可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,或许,她也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,做自己想做的人。
“沈干事……”江德花小声叫着他的名字,声音软得像棉花。
沈辞收回手,指尖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,心里也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。
他别开视线,掩饰性地说:“时间不早了,早点休息吧。明天还要早起干活。”
“嗯。”江德花点点头,依旧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依赖与信任。
沈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说:“放心,有我在,没人敢再议论你。”
这句话,很轻,却像一颗定心丸,稳稳地落在了江德花的心底。
她忽然觉得,有这个沈干事在,好像什么都不怕了。
沈辞转身,走出了灶房。
走到堂屋,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,看着那扇虚掩的门,眸色微微深沉。
灶房里,江德花依旧站在原地,摸着自己刚才被他触碰过的脸颊,感受着那残留的温度,嘴角不由自主地,向上弯起了一个甜甜的笑容。
她的心里,忽然生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:
或许,她的人生,真的会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