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小面馆

巷口有一家小面馆，开了很多年。

沈念小时候常来。那时候一碗炸酱面两块钱，她和他一人一碗，吃完面还要把碗底的酱汁舔干净。老板娘姓周，胖胖的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，每次看见他们都会多给一勺酱。

二十年后，周老板娘的头发白了大半，背也驼了，但看见他们进门的时候，眼睛还是眯成一条缝。

“哟，这是……”她盯着王俊凯看了半天，“小凯？”

王俊凯点点头，“周姨。”

“哎呀！”周姨一拍大腿，“多少年没见了！你妈前两天还来我这儿买酱呢，说你要回来过年，我还想着能不能碰上——这位是？”

她看向沈念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，“这姑娘……眼熟……”

“周姨，我是沈念。”沈念说，“住槐树边上那家的。”

周姨的眼睛瞪圆了，“念念？沈家的念念？那个跟着爸妈搬去南边的念念？”

沈念点点头。

“哎哟喂！”周姨嗓门大起来，“你们俩怎么凑一块儿了？不是，我是说，你们怎么一块儿来的？在巷口碰上的？”

“嗯。”王俊凯说，“碰上的。”

周姨看看他，又看看她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，像是感慨，又像是欣慰。

“缘分啊，”她喃喃说，“这就是缘分啊。”

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低下头，假装在看菜单。

王俊凯倒是很自然，“周姨，还是老样子，两碗炸酱面。”

“好好好！”周姨连声应着，转身往后厨走，边走边回头，“你们坐着，马上来！”

店里没别的客人。沈念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王俊凯把她的箱子靠墙放好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
窗外是漫天的雪，窗玻璃上凝着一层雾气。沈念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，透过那个圈看外面的老槐树。树冠已经被雪压弯了，像个佝偻的老人。

“你后来回来过吗？”她问。

王俊凯摇摇头，“没有。”

“一次都没有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，“我也是。”

王俊凯看着她，“为什么不回来？”

沈念想了想，“没什么理由吧。上学，工作，忙来忙去，就一直没有时间。你呢？”

“一样。”王俊凯说，“忙。”
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，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
沈念想问他在忙什么，又觉得太唐突。二十年没见的人，一见面就问东问西，好像不太合适。

但她不问，他也不说。

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，看着窗外的雪。

面端上来的时候，周姨特意多给了两勺酱。她把碗放在他们面前，站在旁边不肯走，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事——谁家的老人走了，谁家的孩子结婚了，谁家的小店倒闭了，谁家的房子拆了。

“你们小时候多好啊，”周姨感慨，“天天一块儿来，吃完了也不走，就在门口玩。有一回你们打雪仗，你把念念按在雪地里，往她脖子里塞雪，念念哭着跑回家告状，你妈拿着笤帚追了你半条街……”

沈念忍不住笑了。

王俊凯的耳朵红了。

“周姨，”他低头吃面，“那些事就别提了。”

“怎么不提？”周姨瞪他一眼，“多好的事，不提就忘了。你们年轻人啊，就知道往前看，不知道回头看看。回头看看才知道，自己是怎么长成今天这样的。”

她说着，叹了口气，“以后这地方没了，想回头都看不见了。”

沈念听着，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
周姨又唠叨了几句，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，还有窗外簌簌的落雪声。

沈念低头吃面，炸酱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样，咸中带甜，酱香浓郁。她想起小时候，每次吃完面，嘴角都会沾上酱，他会指着她笑，说她像只小花猫。

她下意识地抬起手，想擦嘴角，却看见对面的王俊凯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，递过来。

“擦擦。”他说。

沈念愣了一下，接过纸巾，“谢谢。”

她低下头擦嘴，没有看他。

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