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腊月二十九的北京，下了一整夜的雪。

王俊凯把车停在巷口，熄了火，却迟迟没有下车。暖气还残留着余温，前挡风玻璃上很快凝起一层薄雾。他用指尖抹出一小块清晰的视野，看见巷子深处的老槐树，树枝上压着厚厚的雪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

十年了。

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。这个位于宣武区深处的老胡同，这个承载了他整个童年的地方，早该在城市化的进程中被抹去。但当他偶然在网上看到那片老街区即将拆迁的新闻时，还是鬼使神差地订了机票。

不是为了怀旧。他只是想确认，有些东西真的已经消失了。

手机响了一声，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：【别玩太久，初三还有通告。】

他没回，把手机调成静音，揣进大衣口袋，推开车门。

冷空气瞬间涌进来，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冽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踩着积雪往巷子里走。雪很厚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。

巷子比他记忆中窄了很多。小时候觉得宽阔得可以奔跑追逐的街道，如今看来不过两三米宽。两边是老旧的平房，灰墙青瓦，门框上的春联褪成淡粉色，依稀能辨认出去年——或者前年——的墨迹。

走到第三棵槐树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

那棵树还在。树干比从前粗了一圈，树皮皴裂，像是老人的手背。他记得小时候爬过这棵树，为了够到最高处的槐花，从树上摔下来，膝盖磕破了，流了很多血。

是沈念把他背回家的。

那年他八岁，沈念也八岁。她比他小三个月，却比他高半个头。他趴在她单薄的背上，血顺着小腿流下来，滴在她的白球鞋上。她一声不吭，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腿，一步一步往家走。

“念念，我疼。”他说。

“活该。”她说，“谁让你爬那么高。”

但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。

后来他才知道，那天她背着他走了整整二十分钟。他的血染红了她的鞋，而她回家后被母亲骂了一顿，因为那双鞋是她刚买的，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。

他没来得及道歉。第二天，她就跟着父母搬走了。

王俊凯站在雪地里，忽然觉得很冷。

他正准备离开，余光却瞥见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什么东西。他走近几步，拨开覆在树皮上的积雪，看见一道深深的刻痕——

“王俊凯是大笨蛋。”

九个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用石头刻的。字迹很浅，经过二十多年的风吹雨打，已经快要和树皮融为一体。但不知道为什么，它还在。

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沈念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才是笨蛋。”

二

同一时间，三千公里外的杭州，沈念正在打包行李。

她蹲在地上，面前摊着一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，箱子已经塞得满满当当。她试图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去，失败了。她又试了一次，还是失败了。她干脆把箱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，重新开始整理。

“你这是搬家还是逃难？”室友陈薇薇靠在门框上，一边啃苹果一边看她折腾。

“回家过年。”沈念头也不抬。

“回家过年带这么多书？你是准备在年夜饭桌上搞学术研讨？”

沈念没理她，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。她做事一向有条理，但每次收拾行李都会陷入混乱——不是因为东西多，而是因为她总想把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带上。万一要用呢？万一没有呢？这种焦虑感从她上大学开始就伴随着她，至今没能克服。

陈薇薇走过来，从她手里抽走那本《存在与虚无》，“这本就别带了。你妈要是看见你过年看这个，非把你轰出去不可。”

沈念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，把那本书扔回书架上。

“对了，”陈薇薇咬了一口苹果，“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地址，我查到了。那片老街区要拆迁了，年后动工。你回去也赶不上最后一眼。”

沈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怎么，那个地方对你很重要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沈念把一本《时间的秩序》塞进箱子角落，“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而已。”

陈薇薇看了她一眼，没再问。她们当了三年室友，她早就习惯了沈念这种说到一半就不说了的风格。学物理的都这样，她想，脑子太好使，话就懒得说。

但沈念不是懒得说。

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该怎么说呢？说她七岁那年搬离北京，离开那条住了七年的老胡同，离开那棵爬满了她童年记忆的老槐树？说她至今记得临走那天，她在那棵树上刻了一行字，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？

说她有时候会梦见那个男孩，梦见他从树上摔下来，膝盖流了很多血，她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家走，他的血染红了她的白球鞋？

说她在之后的二十年里，再也没有见过他，却总是不经意间在各种地方看到他的名字？

王俊凯。

这个名字太普通了，普通到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这三个字，出来的结果有上亿条。有明星，有企业家，有大学教授，有被判刑的罪犯。她一个一个翻过去，没有一个是他。

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，在做什么，过得好不好。

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她。

手机震了一下，她拿起来看，是妈妈发来的语音：“念念，几点到？你爸说去接你。”

她回了一句：“不用接，我自己回去。”

然后她把手机扔进包里，拉上拉链，站起来。
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陈薇薇挥了挥苹果，“新年快乐。”

“新年快乐。”

沈念拖着箱子走出宿舍楼，外面的风很大，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忘了问妈妈，老家的房子还在不在。

那片老街区要拆迁了。

她住过的那条胡同，那棵老槐树，那个刻着她幼稚字迹的树干——都要没有了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她忽然很想回去看一眼。

三

腊月二十九的北京南站，人山人海。

沈念拖着箱子从出站口挤出来，立刻被扑面而来的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寒颤。她裹紧羽绒服，跟着人流往外走，边走边打开手机看地图。

她没告诉妈妈自己提前了一天回来。她在杭州待了七年，从本科到博士，每年都回老家过年，但每年都是腊月三十那天才到。今年她提前了一天，不是为了给家里一个惊喜，而是为了去一个地方。

那个地方在老宣武，离北京南站不算太远。她查过地图，地铁四号线转二号线，再走十五分钟就到了。

她拖着箱子往地铁站走，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。

她站在天桥上，看着桥下车流滚滚，桥下行人匆匆。北京的天灰蒙蒙的，看不见太阳，也看不见云。远处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，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，像一座巨大的钢筋水泥森林。

二十年前，这里不是这样的。

二十年前，她从北京离开的时候，这座城市还没有这么多高楼，没有这么多车，没有这么多人。那时候的天很蓝，槐花很香，巷子里的孩子可以在马路上奔跑追逐，不用担心被车撞到。

那时候她有一个最好的朋友，叫王俊凯。

他住在隔壁，比她大三个月。他们一起上学，一起放学，一起在巷子里疯跑，一起爬树掏鸟窝，一起被家长骂。他话很多，她话很少，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，她总是忍不住想说话。

她记得他摔破膝盖那天，她背着他往家走。他趴在她背上，疼得龇牙咧嘴，却还在说个不停：“念念，你说我以后会不会瘸？”“念念，瘸了怎么办？”“念念，你会不会嫌弃我？”

她被他烦得不行，只好说：“你要是瘸了，我就养你一辈子。”

他安静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小声说：“那你要说话算话。”

她没回答。

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瘸。他的膝盖只是磕破了，流了很多血，看起来很吓人，其实没什么大碍。医生包扎完，他就又活蹦乱跳了。

但她那句话，她一直记得。

“你要是瘸了，我就养你一辈子。”

二十年后，她没有养他一辈子。她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。

天桥上的风很大，吹得她眼睛发酸。她低下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地铁四号线，转二号线，再走十五分钟。

她走得很慢，拖着箱子的轮子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。巷子比她记忆中窄了很多，两边的老房子比她记忆中矮了很多，那棵老槐树比她记忆中粗了很多。

她站在树下，仰头看了一会儿。

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，是她二十年前留下的——

“王俊凯是大笨蛋。”

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她那时候怎么那么幼稚？刻什么不好，刻这个。

她伸出手，想去摸一摸那几个字，手刚碰到树皮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
“沈念？”

她的手指僵在树干上。

那个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那个声音很低，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。那个声音很远，像是从二十年前传过来的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她不敢回头。

身后的人也没有再说话。

雪还在下，落在她的头发上，落在她的肩膀上，落在那道刻痕上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然后她听见脚步声。
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
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。

她终于回过头。

雪地里站着一个男人，穿着黑色大衣，围着灰色围巾，头发上落满了雪。他比记忆中高了很多，瘦了很多，眉眼之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，添了几分成熟和疲惫。

但他的眼睛没有变。

还是那双眼睛，小时候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，生气的时候会瞪得很大。此刻那双眼正直直地看着她，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，还有漫天飞舞的雪。

“沈念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
这一次不是疑问，是确认。
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却发现喉咙发紧，发不出声音。她只能看着他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，看着他在她面前停下，看着他抬起手——

他轻轻拂去她头发上的雪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说。

她的眼眶忽然热了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
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二十年的时间，就在这两句话之间，忽然变得很短。

短到好像他们昨天才刚刚分开。

短到好像她背着他走过的那条路，就在眼前。

短到好像他说“你要是瘸了，我就养你一辈子”的时候，就是昨天。

雪还在下。

他们站在那棵老槐树下，站在那道刻痕前面，站在二十年的时间尽头。

谁也没有说话。

第一章 重逢

第一章重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