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漪看着玲珑嘴角的血痕,红肿的脸颊,还有额角磕出的红印,心中恻隐之心,再也按捺不住。
她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缓缓伸出手,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丝帕——这是她入宫时,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,质地柔软,上面绣着一枝淡竹,她一直带在身边,从未舍得用。
她轻轻抬手,用丝帕一点点擦去玲珑脸上的泪痕,动作轻柔,小心翼翼。
“别哭了,”沈清漪的声音温和,“哭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伤了自己的身子。你还年轻,在这宫里熬着,身子是最要紧的。”
玲珑被她的动作惊住,呆呆地看着她,眼泪停在眼眶里。长这么大,自从入宫之后,所有人都对她非打即骂,冷眼相待,从未有人这般温柔地为她擦去眼泪,从未有人用这般温和的语气,对她说一句安慰的话。
眼前这个清漪姐姐,穿着最普通的青布宫装,打扮素净,却眉眼温柔,气质清雅。
“姐、姐姐……”玲珑哽咽着,嘴唇哆嗦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一遍遍地唤着她,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。
沈清漪擦干净她脸上的泪痕,又看了看她嘴角的血痕,眉头微蹙。她记得自己昨日收拾行装时,刘姑姑赏的那盒蚕丝膏,不仅能治冻伤,还能消肿祛瘀,对皮肉伤极有好处。
她从怀中取出那只小小的象牙香粉盒,打开,里面除了茉莉香粉,还放着一小罐蚕丝膏,是她特意分装出来,带在身边备用的。她用指尖沾了一点膏体,细腻温润,带着淡淡的药香,轻轻涂抹在玲珑嘴角的血痕与红肿的脸颊上。
蚕丝膏清凉舒缓,一敷上,便缓解了不少灼痛。玲珑疼得轻轻嘶了一声,却没有躲开,只是乖乖地任由沈清漪为她上药,眼眶通红,心中满是感激。
“这药膏能消肿,你忍着点,过一会儿就不疼了。”沈清漪轻声叮嘱,上完药,又将丝帕叠好,塞进玲珑的手里,“这个你拿着,若是再哭,便擦一擦,别让眼泪一直浸着伤口,会发炎的。”
玲珑紧紧攥着丝帕,跪在地上,对着沈清漪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:“谢谢姐姐……谢谢姐姐……奴婢永生永世,都忘不了姐姐的恩情……”
“快起来,别磕头。”沈清漪连忙伸手扶住她,不让她再磕下去,“我不过是举手之劳,算不上什么恩情。你快起来,一直跪在这石板上,寒气入体,会落下病根的。”
“奴婢不敢起……”玲珑摇着头,眼泪又落了下来,“掌事姑姑说了,天黑之前,奴婢若是敢起身,便要打断奴婢的腿……丽嫔娘娘性子残暴,若是知道奴婢起来了,一定会打死奴婢的……”
提到丽嫔,玲珑的身体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,眼中满是极致的恐惧。那是长期被苛待、被打骂,刻进骨子里的畏惧,根本无法轻易消除。
沈清漪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,心中轻叹一声。
她知道,玲珑的恐惧,并非没有道理。丽嫔那般残暴之人,若是真的发现玲珑擅自起身,必定会大发雷霆,到时候,玲珑的下场,只会更惨。
可让她眼睁睁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在这冰冷的石板上长跪一日,禁食挨饿,受尽折磨,她实在做不到。
沈清漪环顾四周,沁芳亭西侧偏僻,梅树茂密,挡住了大部分视线,此刻正值清晨,各宫妃嫔都在宫中用早膳,御花园里人迹罕至,除了她,没有旁人在此。
她沉吟片刻,心中有了计较。
“玲珑,”沈清漪压低声音,“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白白在这里受苦。你长跪在此,日晒风吹,又不吃不喝,撑不到天黑,便会晕过去。我去给你取些清水与干粮,你悄悄吃一点,垫垫肚子,不至于饿坏身子。至于罚跪,我替你守着,若是有人过来,我便立刻提醒你,绝不会让旁人发现。”
玲珑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不敢置信:“姐、姐姐……这、这怎么可以?若是被丽嫔娘娘的人发现了,姐姐你也会受牵连的!奴婢不能连累姐姐……”
“我是洒扫处的宫女,负责这片区域的差事,在这里停留,本就是分内之事,旁人不会起疑。”沈清漪轻声安抚,“你放心,我行事小心,不会被人发现。你如今最要紧的,是保住自己的身子,只要人没事,就总有熬过去的一天。”
在这深宫之中,最珍贵的,从来不是金银珠宝,不是荣华富贵,而是有人肯在你落难时,伸手拉你一把。
玲珑她知道,眼前这个姐姐,是真心实意地在帮她,是真心实意地在护着她。这份恩情,比山还重,比海还深,她这辈子,都还不清。
“谢谢姐姐……谢谢姐姐……”玲珑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,除此之外,再也找不到任何言语,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激。
沈清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示意她安心,而后转身,快步走向沁芳亭旁的竹丛深处——她昨日当差时,发现竹丛后有一个隐蔽的角落,她将自己带来的干粮与水囊,藏在了那里,本是以备不时之需,如今,恰好能派上用场。
不过片刻,她便取了一个白面馒头、一小碟酱菜,还有一个装满清水的羊皮水囊回来。她四处张望,确认无人路过,才蹲下身,将干粮与水囊悄悄塞到玲珑的怀里,压低声音:“快吃,别出声,慢慢吃,别噎着。”
玲珑抱着温热的馒头与冰凉的水囊,眼泪滴落在馒头上。她长到十五岁,入宫半年,从未吃过一口热乎的干粮,从未喝过一口干净的清水,每日都是残羹冷炙,饥一顿饱一顿,此刻抱着这温热的馒头,只觉得那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。
她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,就着清水,一点点咽下,吃得极慢。
沈清漪则站在梅树旁,替她望风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小径与石桥,耳朵竖着,留意着周遭的动静。一旦有脚步声或是人声传来,她便会轻轻咳嗽一声,提醒玲珑。
玲珑心领神会,立刻停下进食,重新低下头,装作乖乖罚跪的模样,等到动静过去,再继续悄悄进食。
一炷香的功夫,玲珑便将半个馒头吃完,喝了小半囊清水,肚子里有了食物,身上渐渐有了力气,原本苍白的脸颊,也泛起了一丝血色。
她将剩下的半个馒头与酱菜,小心翼翼地包好,藏在怀里,舍不得再吃,打算留着下午饿了再垫肚子。水囊也拧紧盖子,抱在怀里,视若珍宝。
“谢谢你,姐姐……”玲珑低声道,“奴婢吃饱了,身上也有力气了,不会晕过去了。”
沈清漪看着她稍稍恢复的神色,点了点头,心头松了一口气:“那就好。你再跪一会儿,等到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,我便说此处需要洒扫清理,借故把你挪到亭下的阴凉处,不至于被日晒中暑。”
玲珑用力点头,眼中满是感激:“姐姐大恩,奴婢没齿难忘。日后若是奴婢能有出头之日,必定拼死报答姐姐!”
沈清漪轻轻一笑,没有放在心上。她今日相助玲珑,不过是一时恻隐,从未想过要什么报答。在这深宫里,人心凉薄,能守着自己的一份善心,不被黑暗吞噬,便已足够。
她没有再多说,只是依旧站在梅树旁,默默替玲珑守着。
日头渐渐升高,从东方升到中天,阳光越来越烈,透过梅树的枝叶,洒下斑驳的光影,青石板上的温度越来越高,跪在上面,如同炙烤。
沈清漪算着时间,等到正午时分,御花园里渐渐有了宫人往来,她便提着扫帚,故意走到梅树旁,大声清扫着地面,动静不大不小,恰好能被路过的宫人听见。
她装作刚刚发现玲珑的模样,微微蹙眉,开口道:“这位小宫女,你怎么跪在这里?此处日头毒辣,若是中暑晕过去,可不是小事。这沁芳亭下阴凉,你且挪到亭下跪着,既不耽误罚跪,也能避避暑气,免得丢了性命。”
她的声音清亮,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路过的宫人听见,显得公正又尽责,丝毫没有偏私之意。
玲珑立刻会意,装作惶恐不安的模样,低声应道:“谢、谢姐姐提醒……奴婢这就挪过去……”
她撑着地面,缓缓起身,双腿早已麻木,刚一站起,便踉跄了一下,沈清漪立刻伸手,轻轻扶了她一把,将她扶到沁芳亭下的阴凉处,重新跪好。
这一番动作,做得光明正大,合情合理,路过的两个洒扫太监看了一眼,只当是沈清漪尽责提醒,并未放在心上,转身便离开了。
丽嫔宫中的掌事宫女,午后曾过来巡查了一次,见玲珑乖乖跪在沁芳亭下的阴凉处,规规矩矩,一动不动,沈清漪则在一旁清扫差事,并无异样,便冷哼一声,转身离去,并未多言。
沈清漪悬着的心,终于彻底放下。
接下来的时间,她便一边清扫着周遭的花木,一边时不时留意着玲珑的状况,每隔一个时辰,便借故送水,悄悄给玲珑喝一口清水,避免她中暑脱水。
夕阳西斜,罚跪的时间,终于到了。
丽嫔宫中的掌事宫女再次前来,冷着脸呵斥了玲珑几句,警告她日后再敢犯错,便决不轻饶,而后才挥挥手,让她滚回长信宫当差。
玲珑如蒙大赦,对着掌事宫女磕了个头,连滚带爬地起身,双腿麻木,几乎站不稳,却还是强撑着,一步步朝着长信宫的方向走去。
走到梅树旁时,她悄悄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沁芳亭下的沈清漪,眼中满是热泪,对着沈清漪,深深鞠了一躬。
沈清漪站在亭下,对着她,轻轻点了点头,目光温和,没有多说一句话。
玲珑转身,一步步消失在海棠林的尽头。
沈清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,才缓缓收回目光,继续清扫。
晚风渐起,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,满园繁花,在暮色中渐渐沉寂。
她知道,今日她不过是举手之劳,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宫女,在这偌大的皇宫里,微不足道,掀不起半点波澜。
可她也知道,人心都是肉长的,今日她在玲珑绝望之际,伸出的这一只手,种下的这一颗善缘,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,会成为她在这深宫之中,最意想不到的助力。
暮色四合,沁芳亭的灯火,渐渐亮起。
沈清漪握着竹扫帚,立于灯火之下,身影清瘦,却风骨凛然。
朱墙寒,深宫险,人心凉,可总有一丝善念,一束微光,能在黑暗中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