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晨露还凝在玉兰花瓣上,沈清漪握着竹扫帚,正细细清扫沁芳亭下的落瓣与尘埃,动作轻缓,连青石缝隙里的枯枝叶末都扫得干干净净,半点不似寻常洒扫宫女那般敷衍潦草。
她今日换了一身洒扫处统一的青布宫装,料子是最普通的粗布,却被她浆洗得平整挺括,袖口与衣摆都折得方方正正,头上挽了最简单的双丫髻,只插一根木质发簪,耳上无饰,手上也除了一层薄薄的蚕丝膏,再无半点多余装点。这般素净打扮,隐在满园繁花之中,反倒像一株默默生长的兰草,不张扬,不夺目,却自有一股清润风骨,与周遭喧嚣浮华格格不入。
入了御花园当差,沈清漪依旧藏巧守拙,不冒头,不张扬,不多言,不多事,只安安分分做好分内差事。她深知,御花园看似风光旖旎,实则是后宫最藏不住风声的地方——各宫妃嫔每日晨昏都会来游园散心,皇子公主课间也会来此处嬉戏,太监宫女往来穿梭,一句话落在这里,不出半个时辰,便能传遍东西六宫,甚至飘到前朝的耳朵里。
她要查苏家旧案,要盯紧王家父女,便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,唯有将自己藏成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,方能在这繁花似锦的陷阱里,安然蛰伏,静待时机。
沁芳亭地处御花园西侧,毗邻长信宫,是丽嫔宫中妃嫔常来休憩的地方。沈清漪清扫时,早已不动声色地将周遭地形记在心底:亭东是一片连片的海棠林,花开正盛,粉白如云,是妃嫔们最爱驻足赏花之处;亭西靠着一堵朱红宫墙,墙下种着几株老梅,虽过了花期,枝干虬劲,遮出一片阴凉;亭南是蜿蜒的流水曲溪,溪上搭着一座小石拱桥,连通着御花园中部的牡丹台;亭北则是一片茂密的翠竹,风过竹梢,簌簌作响,清幽僻静,极少有人踏足。
这片区域,说热闹也算热闹,丽嫔宫中的人每日必来;说僻静也足够僻静,除了丽嫔一宫的人,其余宫妃极少往这边来。沈清漪选在这里当差,正是看中了这份半闹半静——既能接触到宫中之人,听闻后宫秘事,又不至于被过多目光盯上,恰好符合她蛰伏的心意。
她先将亭内的青石地面清扫干净,又用湿布仔细擦拭亭柱、石桌、石凳,连雕花窗棂的缝隙都一一擦过,不留半点灰尘。做完这些,她又提着小木桶,去曲溪里舀了清水,细细浇灌亭边的几株迎春花枝,将枯败的藤蔓轻轻剪去,把歪斜的花枝扶正,用细竹条固定好。不过一个时辰,原本略显杂乱的沁芳亭,便被她打理得落瓣无存,花木齐整。
沈清漪直起身子,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腰肢,晨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,映得她肤白胜雪,眉眼温婉。她没有歇息,而是提着木桶与抹布,去往亭西的老梅树下,打算清理墙根处的杂草与枯枝。
刚走到梅树旁,还未弯腰,便听见一阵极轻、极压抑的啜泣声,从梅树最茂密的枝干后传了出来,细若蚊蚋,混在风过竹梢的簌簌声里,若不仔细听,根本难以察觉。
沈清漪的脚步顿住。
御花园里,向来只有欢声笑语,丝竹管弦,妃嫔娇笑,宫女奉承,从未有过这般绝望又隐忍的哭声。在这皇宫之中,敢在白日里偷偷哭泣的,必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又或是遭遇了无妄之灾,走投无路,才敢在这偏僻角落,泄露出一丝半分的脆弱。
她没有立刻上前,也没有转身避开,而是放缓脚步,极轻极轻地绕到梅树之后。
眼前的一幕,让她心头猛地一沉。
只见一个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宫女,正跪在梅树底下的青石板上,脊背挺得笔直,却浑身瑟瑟发抖,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粉色宫装,袖口磨破了边,裙摆上沾着泥土与草屑,头发散乱,几缕碎发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,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消的血痕,显然是刚被人打过。
她的双手死死攥着裙摆,指节泛白,头埋得极低,几乎要抵到膝盖上,哭声压在喉咙里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只有肩膀不住地颤抖,每一次抖动,都带着极致的恐惧与委屈,像一只被猎人困住的幼兽,绝望又无助。
小宫女的身前,还放着一个摔碎的青瓷茶托,瓷片碎裂一地,茶水泼在青石板上,旁边滚落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,沾了泥土,早已不能入口。
沈清漪一眼便看明白了——这小宫女,是摔坏了主子的东西,被罚在这里长跪,还挨了打。
皇宫之中,主子责罚奴才,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,打死打残,也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。沈清漪入宫至今,见惯了冷漠与残酷,她也早已明白,在这朱墙之内,最不值钱的,便是底层宫女太监的性命。
她本该转身离去,装作从未看见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这是深宫之中保全自身的第一准则。插手旁人的是非,只会引火烧身,给自己招来无妄之灾。王嫣然的刁难,小李子的暗算,还历历在目,她如今孤身一人,无依无靠,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管旁人的死活。
可脚步,却像被钉在了原地,半步也挪不动。
看着小宫女蜷缩在梅树下的模样,沈清漪的心头,莫名地揪紧了。
她想起了自己在沈家的日子,虽是庶女,有母亲护着,父亲疼着,从未受过这般折辱;想起了母亲弥留之际的嘱托,想起了苏家满门的冤屈,想起了自己孤身入宫,步步惊心,如履薄冰的日子。
眼前这个小宫女,和她一样,都是这深宫里身不由己的可怜人,都是被命运推到这朱墙之内,任人磋磨,任人宰割的蝼蚁。
她可以冷眼旁观旁人的苦难,却无法对这份与自己相似的绝望,视而不见。
沈清漪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翻涌,缓缓走上前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小宫女。
直到她站定在小宫女面前,小宫女才猛地察觉到有人靠近,浑身一僵,头埋得更低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哭腔,惶恐至极:“奴、奴婢知错了……奴婢再也不敢了……求主子饶了奴婢这一次……”
她以为是监守的嬷嬷或是主子身边的掌事宫女来了,吓得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,只顾着磕头求饶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轻响,青石板冰凉坚硬,不过几下,额角便泛起了红痕。
沈清漪心头一软,连忙轻声开口,声音温和:“别怕,我不是你的主子,也不是监罚的嬷嬷,我是这沁芳亭的洒扫宫女,不是来责罚你的。”
小宫女的动作猛地顿住,磕头的动作停在半空。她迟疑了许久,才敢一点点抬起头,露出一张布满泪痕、苍白柔弱的脸。
这是一张极清秀的小脸,眉眼弯弯,即便红肿着眼睛,满脸泪痕,也难掩底子的娇憨,只是此刻,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、委屈、绝望,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茫然,像一只受惊的小鹿,怯生生地望着沈清漪,眼神里满是戒备与不安。
“你、你是……”小宫女的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哭后的哽咽“你是洒扫的姐姐?”
“是。”沈清漪轻轻点头,蹲下身,与她平视,目光温和,“我叫沈清漪,就在这沁芳亭当差。你怎么会一个人跪在这里?还受了伤?”
小宫女看着沈清漪清丽温婉的眉眼,看着她眼中毫无恶意的神色,积攒了许久的委屈,再也忍不住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,滚落下来,这一次,她不再压抑哭声,只是依旧不敢大声,只低低地哭着,断断续续地开口:
“奴、奴婢叫玲珑……是长信宫丽嫔娘娘宫里的浣洗宫女……今日清晨,奴婢奉掌事宫女之命,给娘娘送早茶,路过海棠林时,被石子绊了一跤,摔碎了娘娘最爱的青瓷茶托……娘娘大怒,说奴婢笨手笨脚,存心损毁她的宝物,命人掌了奴婢的嘴,还罚奴婢在这梅树下长跪,一日不准进食,不准起身,天黑之前,不准离开半步……”
说到最后,玲珑已经泣不成声,肩膀剧烈颤抖:“姐姐,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奴婢走得极慢,极小心,可那石子就藏在草里,奴婢根本没看见……娘娘的茶托,是西域进贡的宝物,奴婢赔不起,也不敢赔……奴婢怕,奴婢真的好怕……”
沈清漪静静地听着,心头一片冰凉。
丽嫔。
这个名字,她入宫之初便有耳闻。
丽嫔姓苏,与她本家同姓,乃是前朝光禄寺少卿苏文培的庶女,入宫三年,凭着一副姣好容貌,得了景和帝一时的宠爱,封了嫔位,居长信宫。可这位丽嫔,空有美貌,性子却极其残暴善妒,心胸狭隘,睚眦必报,在后宫之中名声极差。
宫中私下传言,丽嫔宫中的宫女太监,是整个六宫里换得最勤的,稍有不慎,便会被打骂责罚,轻则杖责,重则发往辛者库,甚至活活打死,拖出宫去埋了,连个声响都不会留下。长信宫的下人,个个如履薄冰,每日睁眼,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日落。
此前沈清漪只当是后宫流言,未曾放在心上,今日亲眼所见,才知传言非虚,不过是摔碎一个茶托,便要罚长跪一日,掌嘴禁食,这般残暴苛待,与虐杀无异。
眼前的玲珑,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在家中或许也是父母疼宠的女儿,却被送入这深宫,沦为任人宰割的奴婢,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,连一丝反抗的勇气都没有,只能跪在这冰冷的石板上,挨饿受冻,承受无妄之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