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斜地扫过咖啡馆的落地窗,张桂源指尖的拿铁已经凉透。他盯着杯壁上凝出的水珠,像在看一段怎么也擦不掉的旧痕。
“桂源?”
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,他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杯柄。骨节泛白的力道,泄露了他竭力维持的温和表象下,那道藏了七年的旧怨。
他缓缓回头,撞进一双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。
张函端站在门口,黑色风衣沾了点雨雾,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他的脸,又飞快地移开,像在避开什么烫手的东西。他身边的人还在说话,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快:“真巧啊,没想到在这儿碰到。”
左奇函。
张桂源的喉结动了动,没应声。七年了,这个名字还能轻易挑断他神经里最紧绷的那根弦。当年就是这个人,用最狠的话把他推下了所有人都默认的高台,也是这个人,在他最狼狈的时候,转身就和其他人站在了一起。
“博文也来了,在外面停车。”左奇函挠了挠后颈,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,“我们……来参加高中同学的婚礼,你也是?”
张桂源没回答,视线越过他们,落在门口那个正弯腰收伞的身影上。
杨博文。
他还是老样子,瘦,眉眼软,连收伞的动作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谨慎。看到张桂源的瞬间,他手里的伞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塑料伞骨弹开的声音,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对、对不起。”杨博文慌忙去捡,指尖都在抖。他像只被夹在中间的兔子,当年是,现在还是。
张函端先一步弯腰,把伞捡起来递给他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可张桂源记得,就是这份“自然”的沉默,在当年把他钉在了“背叛者”的耻辱柱上。
“坐吧。”张桂源终于开口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,“雨大,别站在门口。”
左奇函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。张函端推了推眼镜,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,指尖在桌下轻轻蜷起。杨博文则挨着左奇函坐,头埋得很低,几乎要埋进衣领里。
空气里的尴尬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左奇函清了清嗓子,试图找些无关痛痒的话题:“你现在……在做什么?”
“做设计。”张桂源端起冷掉的拿铁抿了一口,苦味在舌尖炸开,“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左奇函点点头,又沉默了。他当年总爱说个不停,现在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,每一句话都要在喉咙里滚好几圈才敢说出来。
张桂源知道他在怕什么。怕他提起当年的事,怕他揭穿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。可他偏要提。
“当年的事,”他放下杯子,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,“你们……就没什么想说的吗?”
左奇函的脸瞬间涨红,张函端的指尖在桌下攥得更紧,杨博文则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蓄满了水光:“桂源,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张桂源打断他,声音里没带情绪,却像冰锥一样扎人,“你想说你是无辜的,你被夹在中间,两边都得罪不起,对吗?”
杨博文的嘴唇抖了抖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起伏着,像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压。
张桂源看着他,心里没有丝毫波澜。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——当年所有人都觉得杨博文是最无辜的受害者,而他,是那个活该被孤立的“背叛者”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从来没有背叛过谁,他只是在所有人都选择沉默的时候,说了一句真话而已。
“够了。”张函端突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张桂源,过去的事,没必要再提了。”
“没必要?”张桂源笑了,笑声里带着点自嘲,“张函端,你当年站在旁边,一句话都没说。现在倒是有资格说‘没必要’了?”
张函端的脸色白了白,却没反驳。他知道,张桂源说的是对的。当年他明明知道真相,却因为害怕冲突,选择了沉默。就是这份沉默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左奇函猛地拍了下桌子,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:“张桂源!当年的事是我的错!是我嫉妒你,是我故意挑事!你别针对他们!”
张桂源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意外,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:“我知道是你。可当年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‘不是他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们都觉得我错了,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,我到底错在哪里。”
雨还在下,敲打着玻璃窗,像在为这场迟来的对峙伴奏。
张桂源站起身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:“婚礼快开始了,你们去吧。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杨博文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桂源……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。”
张桂源的脚步顿了顿,却没有回头。他推开门,雨丝扑面而来,打在脸上,凉得刺骨。
七年了,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。可直到今天重逢,他才明白,那些旧怨从来没有消失,它们只是被他藏在了心底最深处,像一颗埋在冻土下的种子,只要遇到合适的时机,就会再次生根发芽。
他不知道这场重逢会带来什么。是彻底的决裂,还是迟来的和解?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