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星辞一手牵着李承泽,一手牵着范闲,目光平静落在那方被红绸覆盖的巨物上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到身侧侍从耳中:
“揭幕。”
身旁的辞渊躬身应是,转身抬手示意。
早已待命的两名精壮侍卫应声上前,分别攥住红绸最下方两角,齐齐发力,自下而上猛地一扯。
“唰——”
大红锦缎顺着碑身笔直滑落,如流云坠地,瞬间将整块巨碑彻底展露出来。
下一刻,整片广场都被骤然爆发的金光照亮。
哪里是什么寻常金像。
矗立于银金蔷薇底座之上的,是一尊通体赤金铸就、高耸巍峨的巨碑。
金质纯粹,碑身平整,日光一照,流光万丈,豪奢之气直冲云霄,远比广场外的银号金像更重、更威、更慑人。
整块金碑正面,左上偏中位置,镌刻着三个硕大苍劲、气势磅礴的大字,笔力千钧,占据碑面核心视觉位:
怀贤碑。
而在碑面右下侧,与大字遥相呼应的位置,刻着一行端正肃穆的小字,凛然醒目:
叶轻眉先生。
碑后,则是她一生所奉、一生赴死的真理:
唯民为贵,唯法为纲。
众生平等,无分贵贱。
国以民立,权由公生。
天下为公,不私一人。
周遭瞬间死寂,满城百姓与跟着的一些官员皆惊得屏息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那个被庆帝禁了半辈子的名字,那段被皇权掩埋半生的往事,那套被视作禁忌的思想,在沈星辞的大婚之日,在她亲手缔造的国有银行门前,以最光明、最耀眼、最不容置疑的方式,重新现世。
而这一切,最先击溃的,是范闲。
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被沈星辞牵着的手猛地收紧,指尖微微颤抖,眼底所有的惊疑、错愕尽数散去,只剩下翻涌的潮热与不敢置信。
他从没想过,从来没有。
他以为这场大婚,是打破礼制的相守,是独属于三人的圆满,却万万没料到,沈星辞竟瞒着所有人,在这样万众瞩目的时刻,以这般惊世骇俗的方式,带他直面自己的母亲。
那个他从未谋面、只在只言片语里听闻、被皇室死死避讳、连提都不能提的母亲。
此刻就堂堂正正刻在纯金巨碑之上,被天下人看见,被天下人敬怀,再也不是藏在暗处的禁忌,再也不是不能言说的名字。
鼻头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泛红,滚烫的水汽在眼底打转,少年人一贯的跳脱、欢喜尽数褪去,只剩满心的酸涩与动容。
他怔怔望着碑上‘叶轻眉先生’五个字,视线渐渐模糊,这才后知后觉明白,沈星辞为何执意在此停驻,为何立下这方惊世金碑。
她哪里是立碑,她是替他,圆了心底不敢言说的念想,是当着全天下的面,认下他的母亲,给了母亲该有的敬重与名分,更是带着他,认认真真、光明正大地,来见他的娘。
心口滚烫得厉害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死死攥着沈星辞的手,连肩膀都微微发颤,满心都是藏不住的动容与暖意。
沈星辞左手紧牵李承泽,右手牢牢攥着范闲,三人并肩立于纯金怀贤碑前。
她抬眸望向碑身,目光沉静而郑重,清冽之声缓缓传开,字字清晰,响彻整个广场,既是说给在场万民、百官听,更是说给九泉之下的叶轻眉听。
“今日,我立此怀贤碑,不为沽名,不为造势,只为给叶轻眉先生,一个堂堂正正的定论,一个光明正大的敬奉。”
“她一生赤忱,以女子之身,立法治之纲,谋民生之福,开经济之先,一心求众生平等,盼天下为公。
她未曾负天下,未曾负南庆,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功绩,被刻意扭曲的名声,从今日起,由我沈星辞,在此昭告天下——叶轻眉先生,无愧天地,无愧万民,是值得南庆世人永世敬怀的先行者!”
话音顿了顿,她侧眸看了看身旁眼眶通红的范闲,掌心力道又紧了几分,再开口,语气多了几分温柔的笃定,依旧声量清朗,让全场听得真切:
“今日亦是我与李承泽、范闲的大婚之期,大婚行礼,需有至亲见证。
范闲自幼未得母亲照料,连提及生母都成奢望,可他有娘,有一位心怀天下的好娘。”
“今日我三人成婚,便要在此,当着全天下的面,请叶轻眉先生为证,让她亲眼看看自己的孩儿,得偿所愿,觅得相守之人,也让她看看,她未竟的志向,未完成的理想,自有我们接手,永不背弃。”
“从此,叶轻眉之名,再不是禁忌,再不是避讳;她的功绩,世人铭记,她的信念,有人传承!”
李承泽立在她身侧,指尖微微一紧。
沈星辞这哪里是成婚,分明是借着大婚,当众与庆帝掀桌决裂。
可心惊之下,只剩全然的笃定。
她既敢把天捅破,他便陪她一起收拾残局。
一席话落,广场死寂更甚。
人群一侧静候的观礼席上,有些人的心神被彻底震碎翻涌。
陈萍萍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,微微一紧。
数十年压抑,数十年隐忍,数十年的恨与念,在这一刻,终于有了归宿。
他没有哭,没有动,只有一双眼睛,定定望着那座碑,仿佛望穿了数十年岁月,见到了那个永远耀眼的身影。
小姐,有人为你正名了。
堂堂正正,光明磊落。
范建望着怀贤碑上‘叶轻眉’三字,喉间微微发哽。
当年他未能护得她周全,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被掩埋、被污名化,连对着儿子都不能多说一句。
半生愧疚,半生缄默,半生藏在心底的敬与念,此刻被沈星辞一番话,被这方金光熠熠的巨碑,尽数托到天光之下。
他看着碑,又遥遥望了一眼红毡上眼眶泛红的范闲,心口酸涩与宽慰翻涌交织。
轻眉,你看见了吗。
你的儿很好,你的志有人续,你的名,终于不再是禁忌。
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轻叹:
值得。
一切都值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