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迅速将宫中发生的一切道出,从自己如何扮演为内库两千万两亏空愁眉苦脸,到庆帝的试探、默许,一字不落地讲清。

“陛下到现在都以为,我们要办的银号,是为朝廷填窟窿、充盈国库、稳固江山的皇家产业。”
范闲冷笑一声,眼底满是了然,

“他觉得我们是在给他打工,是在替他收拾烂摊子。”
李承泽缓缓收回目光,长睫微垂,声音清冷沉稳:

“他越是这么想,我们越是安全。

地是皇家的地,名是朝廷的名,可内里的规矩、人手、脉络、运转之法,全由我们掌控。”
沈星辞此刻才缓缓开口,语气清淡,却一语道破最核心的真相:

“我们借他的名分立足,借他的地盘搭建根基,借他的信任掩人耳目。

但这家银行从根到梢,都只听命于我们,不归朝堂,不归皇室,更不受任何人掣肘。”

“庆帝以为他掌控了一切,殊不知,他只是给我们递了一把最名正言顺的刀。”
三人又略作商议,将后续人手、布局、对外说辞一一敲定。
议定之后,范闲先行离去,拿着沈星辞给他的银行改造图纸,忙着去对接庆余堂的人手,忙着找工程队改造院子。
走之前,他还不动声色地瞥了李承泽一眼,那眼神明晃晃写着:
我可都看见了,你少来这套。
庭院重归安静。
沈星辞重新拿起那把弓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他掌心的温度,她看向李承泽,语气依旧平静无波:

“继续。”
李承泽眸色微微一沉,上前一步,再次站到她身后。
这一次,他没有丝毫犹豫,自她身后轻轻环住,一手稳稳扣住她握弓的手,一手贴在她的腰侧稳住身形,两人贴得极近,几乎是相拥着站在箭靶前。
沈星辞身子微顿,却没有躲开。
李承泽低头,额角轻轻抵在她的发顶,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发丝间,带着清浅的气息。
下一刻,他微微偏头,薄唇极轻、极柔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,像羽毛拂过,快得几乎让人错觉。

“别怕,我带着你。”
他掌心收紧,将她的手完全包在自己手中,带着她一同拉开弓弦。
亲密、缱绻、克制,却又分明是越界的温柔。
李承泽亲她额头那一下轻得不像话,却足够让空气瞬间发烫。
沈星辞睫毛轻轻一颤,没有说话,只是任由他抱着、牵着、护着。
方才范闲离开前那记“我看穿你了”的眼神,他根本没放在心上。
此刻他眼底,只有怀中这个人。
沈星辞握着那柄牛角弓,指尖轻轻试了试弓弦。
其实拉弓射箭的趣味她并非没有,只是凭她这副身子气力不足,几番尝试都无法拉开,那点新鲜乐趣便一点点淡了下去,只剩几分不上不下的无趣。
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手,脑海里几乎是下意识掠过一个念头——
实在不行,干脆给自己做一副轻便的机械辅助臂,以星际结构嵌入腕间,别说拉弓,就算是千斤硬弓也能轻松掌控。
可念头刚起,她又觉得太过小题大做。
不过是一时消遣,何必动用到星际技术。
这么一想,那点兴致彻底散了,眉眼间漫上一层浅浅的倦怠,整个人显得有些无聊,连站着都懒了几分。
她随意抬眼,便看见不远处——
范无救正安安静静坐在庭院的圆石栏杆上,垂首认真看书。
身姿端正,神情专注,一页一页翻得极轻,连呼吸都放得平缓,仿佛与这庭院融为一体。
沈星辞目光顿了顿,朝身侧的李承泽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刚消散的无聊:

“他在看什么?看得这般认真。”
李承泽望着那道少年身影,声线低沉温和:

“在备科考。”
沈星辞微讶:

“他要参加科举?”

“是。”
李承泽微微颔首,

“他不愿只做护卫,想从文入仕,走自己的路。”
两人说话间,范无救似有所觉,合上书本,自石栏上起身,对着二人躬身行礼,态度恭谨却不卑微:
“殿下,沈小姐。”
谢必安依旧立在廊下阴影处,沉默如影,寸步不离李承泽,只是目光淡淡扫过范无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,却始终一言不发,恪守本分,绝不越界半步。
沈星辞看着眼前沉稳上进的有点憨劲的青年,那点无聊散了些许,轻轻弯了下唇:

“倒是个有志向的。”
范无救垂首,语气沉稳:
“沈小姐过奖,无救只是不想虚度光阴。”
李承泽淡淡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:

“府中书籍尽可用,缺什么,让下人去备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
范无救重新坐回石栏,继续埋首书卷。
沈星辞忽然抬眼看向李承泽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

“李承泽,你帮我寻来近五十年春闱、秋闱所有科考原题。

连同每一场的考官姓名、取士名单、一甲策论原文,全部备齐。”
沈星辞顿了顿,补充道:

“完整收录,不要缺漏。

无救要科考,光读经义不够,得摸透历届考题风向、判卷尺度、策论偏好。

有了这些,他才知道考什么、怎么写、如何才能稳取。”
李承泽微一挑眉,眼底掠过几分讶异,随即化为温软的笑意,当即应下:

“好。我让谢必安立刻去办,礼部、国子监、翰林院的底本,尽数调来,一日之内备齐。”
他侧头看向廊下的谢必安,淡淡吩咐:

“听见了?去办。”
谢必安垂首应声:
“是,殿下。”
转身便去安排,行事利落,不多一言。
范无救握着书卷的手猛地一紧,心头一热,再度躬身,声音都微微发颤:
“无救……谢过小姐。”
他本只是默默苦读,从未敢想能有这般机缘,得姑娘这般上心,连科考最核心的历届考卷都为他筹谋周全。
他自幼跟随李承泽,虽得主子信任,却从不敢奢求旁人这般细致周全的关照,更不必说,是沈星辞这样看似疏离淡漠,却一出手便直击要害的相助。
沈星辞瞧他一副局促模样,懒懒散散坐在石凳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石面,语气平淡无波:

“科考拼的从不是死读书,是考题规律、阅卷偏好、朝堂风向。

近五十年的考卷一到,你便能摸清楚考官喜欢什么样的策论,陛下偏爱什么样的见解,到了考场上,自然事半功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