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余庆104

范闲立刻收了往日里那副跳脱嬉皮的模样，规规矩矩行礼，态度恭谨却不卑微。

他面上还带着几分连日为银钱愁得焦头烂额的疲惫与焦灼，眉宇间凝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愁绪——正是这几日在京中演得炉火纯青的样子，为了内库那两千万两的惊天窟窿，愁得寝食难安、心力交瘁。

庆帝慢悠悠开口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：

“朕听说，你近来整日在外奔波，处处琢磨生财之道？”

范闲心头一稳，知道自己这几日的戏码，早已完完整整递到了陛下耳中。

他面上立刻露出一副苦不堪言、被逼到绝境的诚恳模样，重重叹了口气，愁眉紧锁。

他刻意摆出绞尽脑汁、被银钱逼得走投无路的模样，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焦灼：

庆帝眸中微光一闪，心底却已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考量。

他岂会看不出，范闲如今与二皇子李承泽走得极近，几乎已是同进同退、凝成一股。

内库财权在手，再加上李承泽的朝堂势力，这般紧密无间的利益共同体，已是帝王大忌。

可偏偏，他动不得。

内库两千多万两的巨亏，非范闲不可收拾，非此二人合力，难以填平。

动了他们，国库必崩，朝局必乱。

尤其是他们身后，还有一个不知根底的沈星辞。

警惕归警惕，忌惮归忌惮，此刻的庆帝，只能忍。

庆帝面上依旧似笑非笑：

“哦？你倒是有心。”

范闲见时机正好，顺势往前半步，语气郑重，却又像是苦思多日终于灵光一现，完全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模样，绝口不提是三人早定好的计划。

范闲躬身朗声道：

他一字一句，都做得像是临时起意、真心为国。

范闲抬眼，语气沉稳：

他再一拱手，

庆帝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御座扶手，面上笑意浅淡，眼底却已是一片了然。

他半点不担心。

范闲说得再好听，什么便民、什么周转、什么补亏空，在他眼里都只是一层幌子。

地是皇家的地，人是朕的臣，内库本就是朕的私产。

就算把内库所有收支、税利全都绑进去又如何？

不过是把朕的钱，换了个更会生钱的地方安放。

范闲折腾得再大，也不过是替朕管着新的钱袋子，替朕把天下银钱拢在手中。

这东西从根上，就姓李，是他的。

绝无可能姓范。

庆帝看着他，目光深邃，似在考量，实则早已将一切盘算清楚。

范闲垂着眼，心中稳如泰山——

他要的从来不是银子，是庆帝亲口松口、落笔批文。

这，才是他们三个人一直等的东西。

良久，庆帝忽然淡淡一笑，语气轻缓却定音：

“你既然肯动脑子、肯为朝廷分忧，朕自然成全你。”

“文书，朕会让人批下去。院子，你拿去用。”

这话落定，庆帝心底那根弦，却也悄然绷紧。

纵容，是真。

隐忍，是真。

静待时机，一击必中，更是真。

范闲心中猛地一松，面上却依旧恭敬，连连叩首：

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，范闲终于忍不住，嘴角狠狠往上一扬。

成了。

批条到手，院子落定。

他们的国有银行大计，终于踏出了最关键、最不能少的一步。

范闲一出皇宫，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，一路直奔二皇子府。

方才在御书房强压的激动，此刻再也藏不住，眼底亮得惊人。

府中庭院，沈星辞正站在廊下，手里握着一把牛角弓。

她养得精贵，从没吃过力气上的苦，试着拉了两下，弓弦只微微一动，根本拉不开。

眉头轻蹙，却依旧脊背挺直，姿态优雅，半点狼狈也无，只透着几分养尊处优的无力。

李承泽就立在她身后半步，目光落在她握弓的手上，声线低沉温和：

话音刚落，他上前一步，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背站定。

辞渊守在一侧，目不斜视；谢必安立在廊下，垂眸不动，半步不越。

李承泽一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，按住弓弦，另一手从她身侧环过，稳稳扶住弓臂。

两人身体挨得极近，气息相闻，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轻轻罩住。

他声音就在她耳边，低沉微哑。

手臂带着她一起发力，掌心贴着她的手背，温热清晰可辨。

弓弦一点点被拉开，沈星辞能清晰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道、胸膛轻微的起伏，连呼吸都似落在她发顶。

明明是教射箭，动作却亲昵得恰到好处，近得让人心尖微颤。

就在这时，范闲快步踏入院中。

一眼看见这幕，脚步猛地一顿。

他脸上没露半点声色，心里却当场翻了个白眼：

好家伙，这小子，分明是趁机占便宜！

李承泽像是早有察觉，缓缓松开手，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，恢复了那副矜贵冷淡的模样。

沈星辞放下弓，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，神色依旧清淡，只抬眸看向范闲。

范闲压下心里那点微妙的不爽，几步走到近前，压着声音，难掩心头激荡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