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闲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,差点没绷住表情。
……服了,这都能圆回来?我老娘可真能瞎掰。
大掌柜顿了顿,语气愈发恳切怀念:
“当年商号初立,我跟小姐行走天下,曾捉过几个毛贼,小姐因此赠诗给我,这是我这一生收到最好的礼物。”
王启年在旁听得啧啧称奇,忍不住开口:
“这诗却有独到之处啊!”
范闲轻笑一声,语气自然,半点不露异样:

“大掌柜,这诗不光有词,还有曲子,回头我教你。”
“好!”
大掌柜立刻收敛笑意,转入正题,语气沉稳有力:
“内库的那些亏空我们早有准备。”
王启年下意识接了一句,满脸诧异:
“你们有这么多钱?”
“我们没有钱。”
“京都任何一家商铺都拿不出这么多银子,可若是把京都所有商铺加在一起,便能填上这个窟窿。”
“我们这些人在京都各家商铺做掌柜,兢兢业业,从不贪钱,这么些年总算有些口碑。”
“如今京都但凡有名的商铺,用的都是庆余堂的账。”
“这么说吧,那些商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,我们比他们自己还要清楚。”
李承泽指尖轻叩的动作微微一顿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,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。
叶家旧部的势力竟渗透得如此之深,连各大商号的隐秘都握在手中……这股力量,确实不容小觑。
怪不得那老登忌惮呢。
范闲心头一凛,身子微微一正:

“你们抓着他们的把柄了?”
大掌柜胸膛一挺,语气铿锵有力:
“给我们十天时间,一起发力,垒沙成塔,积少成多,凑足两千万两,为少东家效力!
王启年眼睛一亮,连忙道:
“大人,这可行啊!”
大掌柜躬身保证:
“少东家放心,怎么催账交给我们,不会影响你的官事。”
范闲眉头紧蹙,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:

“威逼商铺收取钱财,你们怎么收场?”
王启年在旁沉声接话,语气老练:
“行商者最重利,弄不好啊,他们会雇凶杀人。”
范闲神色微沉,开口道:

“到时候你们会有危险的。”
大掌柜淡淡一笑,神色坦然无畏:
“没关系,我们都已经活到这把岁数了,已经心满意足了。”
范闲猛地摇头,声音沉而坚定:

“不行!如果是我娘,她会这么做吗?

刚才听掌柜提起,我娘光芒万丈,话里全是自豪,

我想如果是她,不会这么选。”
大掌柜急声道:
“少东家,形势危急!”
范闲抬眼,目光清亮而坚定:

“我娘有没有遇到过形势危急的时候?

她当年妥协过吗?

内库亏空,我自己办。”
大掌柜急得上前一步:
“少东家,两千多万两,非一人之能力所为啊!”

“不管多难,我也要试试,做儿子的,总不能给老娘丢脸。

不过确实有事情要麻烦大掌柜,把京都所有商铺东家的名字整理出来,列个名单给我。”
大掌柜立刻躬身应道:
“是!”
范闲对着一众老掌柜拱手一礼,气度从容:

“诸位,你们的心意,范闲心领了。大掌柜留步。”
众人退去后,王启年立刻上前,压低声音道:
“大人,刚才大掌柜说的那个计策,我是觉得可行的。”
范闲淡淡瞥了他一眼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:

“真要做,也不能用这种法子——先把人推下深渊,再拉他上来,性质就变了。”
沈星辞在旁听完全程,眸底闪过一丝赞许。
她看得出来,范闲虽看似玩世不恭,骨子里却守着底线与原则。
李承泽自始至终未发一言,只是安静坐在一旁,指尖依旧轻叩,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今日这一幕,他不过是随口感叹一番,范闲身后藏着的力量确实深不可测,可他自己身后,有着无人能及的最强后盾,自然不必慌乱。
沈星辞忽然抬眼,看向范闲,声音清清淡淡,却格外笃定:

“我帮你。”
范闲一怔,随即温和一笑,摇了摇头:

“不必,我已经有办法了。”
沈星辞眸色微亮,依旧坚持:

“我也有办法,而且,我不用拿我的钱去填这个窟窿。”
李承泽闻言,终于抬眸,身子微微侧过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好奇:

“哦?是什么办法?”
沈星辞缓缓抬眼,清冷的眉眼间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有锋芒的笑,唇间轻吐二字:

“债券。”
范闲眼睛骤然一亮,下意识轻拍了下掌心,语气里满是惊喜与认同:

“英雄所见略同啊!”
不多时,几人便一同辞别大掌柜,缓步走出庆余堂。
门外日光微暖,街上人来人往,喧嚣渐起。
沈星辞走在一侧,身姿依旧清挺疏离,像是不染凡尘的天外之人。
可走了没几步,她唇角便极轻地弯了弯,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打着节拍,极低极低、轻若蚊蚋地哼起了一段调子——
正是方才在堂内听见的、那首轻快又俏皮的《黑猫警长》。
调子细碎又轻快,和她清冷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妙又可爱的反差。
范闲走在旁边,耳尖微动,瞬间就听出了这是什么。
他先是一怔,心头莫名一跳,随即涌上一股又意外又轻快的暖意。
他当然知道沈星辞不是和他一样的来历,可在这异世里,居然有人能轻轻哼起只属于他记忆里的调子,
这种莫名被接住、被懂得的感觉,还是让他忍不住心头一暖,眼底悄悄漾开笑意。
他没有点破,只装作未曾听见,脚步不自觉放得更缓了些。
一旁的李承泽几乎是立刻便捕捉到了那缕轻细的旋律。
他没有讶异,反倒眸色骤然一软,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,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与偏疼。
他微微倾身,靠近她些许,声音压得低柔,只让她一人听清:

“我怎么觉得……这调子,倒让我想起了某个人。”
沈星辞哼歌的动作一顿,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静无波:

“李承泽。”
只两个字,他便知趣地收了玩笑,低笑一声,目光依旧温柔,却不再逗弄:

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,难得见你这般轻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