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闲沉默了片刻,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自然知道,按庆国律法,走私是重罪,论罪当斩。
可他是从现代过来的人,再把这事放进这古代皇权里一看,便觉得也就那样。
在他心里,从来都不是律法条文最重,而是人命。
只要不害命、不叛国、不碰军械情报,
只是绕开朝廷的路子,赚点差价、漏些税,
在他这儿,都算不得真正的恶。
而且所谓律法,本来就是皇家定的。
所谓漏税,税银最终也多是进了皇室与勋贵的私囊,并非真的全用在天下百姓身上。
李承泽不过是绕开了朝廷的规矩,给自己攒点家底,既没卖军械,又没通敌叛国,在范闲看来,实在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。
他当初之所以揪着走私不放,张口就拿这个刺李承泽,
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律法大义,
纯粹是因为——李承泽曾经拿他身边最在意的人威胁过他。
那时候针锋相对,自然是哪疼往哪戳。
如今心结松了,立场也变了,那点尖锐早就淡了。
范闲抬眼看向李承泽,语气平静了许多:

“我知道走私按律当诛,但放在这世道里,也就那么回事。

之前跟你死磕,不过是你拿我在乎的人,逼到了我眼前。”
李承泽眉梢微挑,只是安静听着,没有否认。
范闲淡淡移开目光,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:

“现在没了那层龌龊,这点事,自然不算什么。”
李承泽眉梢猛地一挑,整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他是真的万万没有想到。
范闲这种身在朝堂、顶着规矩、握着大义的人,
居然也觉得走私不算什么大事?
那他之前……因为这事,又是写信威胁,又是派兵围剿。
到底是在折腾什么?
合着从头到尾,他怕得要死的死罪,
在范闲这儿,根本就不是重点?
李承泽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,看向范闲的眼神里满是复杂:

“你既然不把这当回事,那之前,你同我争什么、斗什么?”
他这走私的勾当,天下人都能拿来要他的命,
偏偏最会咬他的范闲,压根不在乎这个。
范闲瞥他一眼,淡淡一句戳穿:

“我争的从来不是你漏了多少税,

是你敢动我身边的人。”
李承泽闻言,整个人都静了一瞬。
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,一直紧绷、时刻防备的心弦,就这么被范闲这一句轻飘飘的话,轻轻一拨,松了大半。
这么多年,他一直以为范闲跟他死磕,是拿律法当刀、拿大义做剑,要把他从里到外扒得干干净净。
他防了又防,算完再算,把范闲当成最棘手、最不能松懈的对手。
直到此刻才明白——
范闲从来没在意过他那条杀头的私路。
他争、他斗、他咬着自己不放,
从头到尾,只因为一句:你动了我在乎的人。
李承泽喉间轻动,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阴鸷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荒唐又释然的轻哑。

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他看着范闲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有自嘲,有意外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。

“我竟到今日才明白。”

“我一直以为,你要拿律法,拿大义,拿走私这条罪,置我于死地。”

“到头来,我怕了那么久的东西,在你眼里,一文不值。”
范闲看着那四口箱子里整块整块的实心金银,忽然话题一转,语气沉了几分:

“话虽如此,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最现实的问题——这么大的实心金块银块,我们根本搬不走。”
李承泽微怔,抬眼看向他,眉尖微蹙:

“搬不走?”

“我知道金银的密度。”
范闲语气笃定,目光落在那四块沉甸甸到吓人的贵金属上,

“这么大的体积,又是实心,人力根本抬不动,更别说运出去、融铸、切割、花销。”
他说得直白又现实:

“东西是取之不尽的财富,可在这个世界,这么大的块头,反倒成了最难动用的死财。

总不能抬着一整箱金山去做事。”
李承泽闻言,低头看了看那口箱子,伸手轻轻按了按表面,指尖只感受到一片冰冷厚重。
他试过抬手,箱子纹丝不动。
的确如范闲所说——
这东西再值钱,搬不动、化不开、花不出去,此刻也只是四坨沉甸甸、毫无办法的金属疙瘩。
一时之间,两人同时沉默,刚刚被财富冲击起来的震撼,瞬间被一层无奈取代。
就在两人对着四座搬不动的“金山银山”沉默为难时,沈星辞却淡淡开口,语气轻描淡写:

“这有什么难的。”
话音落下,她抬手轻唤一声:

“辞渊。”
下一秒,身形挺拔的玄衣人已无声出现在她身侧,躬身待命。
众人还未反应过来,只见沈星辞指尖轻动,一枚小巧的空间钮微光一闪,一柄造型利落、通体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专用材料切割刀已然落在她手中。
刀身不长,却透着一股能轻易割裂金石的锋锐,一看便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。
她握着那柄切割刀,指尖轻抵刀身,看向那四口箱子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:

“想切成什么大小,都行。”
她握着刀,看都没看那几块吓人的实心金银,语气平淡得不像话:

“这些东西在我们那儿本来就不算什么,全都是耗材。

想用的时候,现切现用就行。”
辞渊稳稳接过刀,走到第一只箱子前,没有任何多余动作,对准整块大金块便利落落下。
刀锋过处,金石如豆腐般被整齐切开,转眼就被分割成一个个单手就能抱起、人力可以搬运的规整金银块。
范闲和李承泽先是一怔,随即猛地回过味来。
他们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——
沈星辞嘴里轻飘飘的“耗材”,正是他们拼尽一生去争、去抢、去守的黄金白银。
在她这里,根本不是什么稀罕宝物,
只是需要用时,随手切割、随手取用的普通材料而已。
两人看着那轻松割裂金石的一刀,再看满地规整好搬的金银块,
一时之间,彻底失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