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闲几乎是本能地掠至她身前,神色骤紧,二话不说便伸手扣住她的手腕。
他本就精通医术,此刻指尖一搭上脉搏,神情更是绷得厉害,指腹都下意识加重了几分力度,仔细探查着她体内的气血与脉象。
李承泽站在一旁,周身气压低得骇人,原本温润的眉眼此刻覆满寒霜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一瞬不瞬盯着她染血的指尖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。
他不懂医理,只能死死盯着范闲的脸色,等着一个结果。
片刻后,范闲松了指尖,眉头却依旧紧锁,神色复杂难言。

“如何?”
李承泽的声音沉得发哑,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范闲沉声道:

“脉象洪实有力,气血过旺,不是虚损……

是补得太过,火气上涌。”
话音落下,两人同时一怔。
下一秒,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一松,随之而来的是又好气又好笑,更多的却是后怕。
他们拼了命地给她进补,生怕她亏了气血、伤了本源,到头来竟是关心则乱,硬生生把人补得火气流鼻血。
沈星辞看着两人一惊一乍、如临大敌的模样,依旧是那副淡淡然的表情,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。
她不过是吃了些人间美味,上火而已。
可落在这两人眼里,却像是天塌下来一般。
范闲轻轻捏着帕子,动作放得轻而又轻,小心翼翼替她擦拭鼻尖的血迹,语气里带着后怕又带着几分懊恼:

“是我们考虑不周,不该一味猛补。”
李承泽也缓步上前,目光落在她安然无恙的脸上,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懈,声音依旧发紧:

“往后膳食清淡为主,不准再用烈补之物。”
她明明半点事都没有,却被他们当成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瓷娃娃。
一个细心擦拭,一个沉声叮嘱,
满眼满心,全是怕她碎了、伤了、垮了的小心翼翼。
沈星辞轻轻叹了口气。
罢了。
反正这些东西,确实好吃。
指尖的血迹被擦拭干净,鼻血也早已止住,沈星辞除了几分无奈外,半点异样都没有。
可即便范闲把过脉、确认她只是火气过旺、身体康健得过分,范闲和李承泽也绝口不提半个字关于基因锁手术的事。
仿佛只要一提起,就是在惊扰她、消耗她。
在他们这里,休养没有上限,安心没有尽头,她想快刀斩乱麻,他们却打定主意把她捂到彻底稳妥才肯罢休。
院里紫藤花开得正好,她就倚在廊下,望着远处的流云闭目养神。
范闲和李承泽没有走远,就在她身侧不远处站着,一左一右,像两尊守着珍宝的门神,既不凑近扰她,又不肯离得太远。
待她安安静静放松下来,两人才压低了声音,用气声轻轻交谈,话音细得几乎被风吹散,半点都传不到她耳里。
廊下风轻,花香淡淡,两人神色都沉了几分,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眼下最棘手的事上。
两人都刻意把声音压得极低,细若蚊蚋,只让对方听见。
范闲没绕弯,开门见山,语气沉而低:

“找你,是抱月楼的事。”
李承泽抬了抬眼,目光先淡淡扫过榻上的沈星辞,见她安安静静,才落回范闲身上:

“怕那座楼,哪天毫无征兆炸了?”
范闲眉头紧锁,语气里是少有的焦躁:

“楼是思辙名下,我明着不能碰,暗里不能认。真闹大,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,只会是我弟弟。”
李承泽指尖极轻地在沈星辞腕边虚虚一搭,只是一个无声的示意——别怕,安心歇着,而后才重新看向范闲,声线稳冷:

“你想关?”

“不能关。”
范闲摇头,声音冷而稳:

“一关,等于告诉所有人,楼里有鬼。

我如今在京中本就扎眼,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,半点错处都不能落。

里面的女子无辜,我同情,可我也不能为了她们,把自己人推出去。”
他语气沉涩,带着现实的无奈:

“我准备—把火将所有卖身契都火烧了。愿意走的,即刻就走,谁也拦不住。”

“你太天真了。”
李承泽望着远处沉沉的天色,语气淡得像冰,

“一纸卖身契烧了,她们就能好好活下去?”
范闲抬眼: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李承泽缓缓开口,一句句,戳破所有幻想:

“她们进过那种地方,就算人出来了,名声也早脏了。

回乡,会被族人唾弃、被家人卖掉;

留京,会被地痞流氓盯上,被人随意欺辱;

就算远走他乡,没有户籍、没有依靠、没有活路,

走不出千里,要么饿死,要么被人重新掳走,再卖一次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

“你一把火,烧的是契书,不是她们的命。

你放她们走,看似慈悲,可你给不了她们活路。

那不是救人,是把一群没脚的鸟,赶进风雪里,让她们自己去死。”
范闲猛地一僵。
他从没想过这一层。
李承泽淡淡看着他:

“这世上,最没用的就是一时心软。

你要么别碰,要么……就护到底。”
气氛一时沉了下来。
一直安静坐在不远的沈星辞,忽然轻轻抬了眼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性困惑。

“为什么活不下来?又不是她们的错。”
两人同时看向她。
沈星辞微微偏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:

“被迫进去的,是她们。

被困住的,是她们。

受辱的,也是她们。错不在她们。”
她不懂这个世道的逻辑,也不认同。
在她的文明里,受害者从不需要为加害者付出代价。
不过,她尊重,也愿意以这个地方的规则去为他人考虑。
甚至,她也理解不了这种世俗规矩对人产生的枷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