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余庆25

这话落在李承泽耳里，却如同一记轻雷，在他心底轰然炸开。

他自幼习棋，深知棋道深不可测，变数万千，便是浸淫数十年的国手，也只敢说精通一隅、预判数步而已。谁能狂妄到说

那是海量如星辰般的变化，是人绝不可能穷尽的东西。

可她却说得那般轻描淡写，仿佛不是在说围棋千古妙理，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
不是自负，不是骄狂。

她只是在说一个……于她而言理所当然的事实。

或者这于她本就是应当。

也罢。

他原想闲来教棋，做那个引她入门的人。

可直到最后他才明白，从第一子落下开始，他就已经，落在了她的局里。

他不是输给了初学。

他是输给了一个天生便站在棋道之巅的人。

李承泽望着眼前这方寸棋盘，又抬眼看向身侧端坐的沈星辞，心头那点输棋的波澜早已淡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层又一层漫上来的欣赏。

他见过太多聪明之人，多是藏着算计、裹着锋芒，一思一想皆有目的。可她不一样。

她聪明到可怖，学东西快到惊人，只听一遍规则，便将他这浸淫棋道多年的人，赢得明明白白。

可她身上没有半分骄矜，没有半分炫耀，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深潭，澄澈通透，不染半点世俗的弯弯绕绕。

这般心智，这般心性，世间罕见。

他轻声叹道：

沈星辞听着，只是淡淡垂眸，指尖轻轻搭在棋案边缘，语气平静无波，一如她陈述任何事实那般坦然：

她说得轻淡，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可落在李承泽耳里，却只让他心中那份欣赏，又重了几分。

聪明者多，纯粹者少；

聪慧而不张扬，通透而不锐利，

这才是最让他挪不开眼的地方。

棋局作罢，两人一同入席用了午膳。席间安静温和，不多言语，却也不觉尴尬，只觉时光舒缓。

膳罢，李承泽送她至廊下，日光温和，落在她肩头。

他望着她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留恋：

沈星辞微微颔首，神色依旧清淡平静：

沈星辞转身，辞渊立刻跟上。

两人一前一后，缓步离开水榭。

李承泽留在原地，一旁的小厮上前，想要收拾桌上的纸笔。

李承泽却淡淡抬手，阻住了他。

小厮不敢多言，躬身退去。

望着沈星辞的背影消失在廊角，才低头看向案上那满纸“一”字。

墨迹未干，一笔一画，都是她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。

指尖轻轻拂过纸面，动作轻得近乎珍惜。

垂眸，看着纸上那一排从歪斜慢慢变得工整的“一”字，唇角不自觉地、一点点往上弯。

全天下多少人想学他的字，想求他一句指点，他都懒怠理会。

可偏偏，对着一个连笔都握不稳、连字都不识的姑娘，他却愿意一教再教，耐心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
他抬手，在那纸旁，轻轻写下一个字——辞

笔锋温润，藏着几分从未对人展露过的软。

他低声念了一遍，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。

她到底是谁，来自哪里，为何连最基本的文字都不懂，可却聪明的刚学棋便下赢了他这个浸淫棋道十多年的人……

这些疑问像一根轻丝，时时绕在心头，却并不恼人，反倒让她每一个举动，都多了一层让他移不开眼的神秘。

她不娇、不作、不装、不怯。

学得认真，活得直白，连倦怠都矜贵得恰到好处。

这样一个人，突然落在他这座步步是算计、处处是人心的皇子府里，

像一捧干净的雪，落进了尘嚣之中。

干净得，让他舍不得弄脏。

李承泽轻轻将那张写满“一”字的纸拿起，吹了吹未干的墨迹，动作珍惜。

他没有让人收走，也没有丢置一旁，而是缓缓折起，收进了自己怀中。

贴身放着。

“殿下。”

范无救的声音在水榭外轻响，压低了几分，不敢惊扰。

“府中事宜，是否要按往常处置？”

李承泽脸上那点浅软温柔，瞬间敛去，又恢复成那个沉静疏离、心思难测的二皇子。

他抬手，将纸页稳妥收好，淡淡开口：

他顿了顿，目光望向沈星辞院落的方向，语气沉了几分：

“是。”

李承泽指尖轻叩桌沿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，

“属下明白。”

李承泽微微颔首，站起身，负手立于水榭栏杆旁。

湖面波光粼粼，风拂起他衣袂一角，清贵又孤高。

他可以在朝堂上算尽人心，可以在储位之争里步步为营，

可对着沈星辞，他只想守着一点最简单的安稳。

她学字，他便教。

她不懂，他便讲。

她要安稳，他便给她一整座无人敢扰的安静府邸。

至于那些藏在她身后的秘密——

李承泽眸色微深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稳的弧度。

他不急。

等她字认得多了，手写得顺了，等她真正把这里当成一处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，

等她愿意开口的那一天。

他再听。

阳光渐渐升高，洒在湖面，碎成一片金芒。

水榭里的笔墨纸砚静静摆放，仿佛还留着方才那一教一学的温柔余温。

李承泽最后看了一眼案上的《千字文》，转身迈步。

先把这世间的风雨，都挡在府外。

再慢慢教她，写尽人间字，读懂人间事。

沈星辞回到院中，并未立刻歇息。

一进内室，她便抬手轻按眉心，练了半个上午的字，又下了两个小时的棋，实在是有些累了。

不过还是默不作声地打开了光脑。

方才在水榭学写字的所有细节——握笔姿势、指腹力度、毛笔弹性、墨汁渗透速度、纸张纤维纹理……全都被她以科研级精度，自动归档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