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嘉祺是被一阵冷意冻醒的。
休息室里空调开得偏低,后腰那处撕裂般的疼还没散,沉沉地坠在骨头里,稍微一动,就是细密的抽痛。
他睫毛轻颤,缓缓睁开眼。
入目是几张紧绷的脸。
严浩翔守在床边,眼神一落在他身上就松了大半,却又立刻拧紧:“别乱动,天泽刚给你扎完针。”
马嘉祺唇色偏淡,出声时嗓子有些哑:“晚会……”
“结束了,都结束了。”严浩翔按住他想撑起身的胳膊,语气是少有的强硬,“你现在只需要躺着。”
一旁的李天泽收起银针,用酒精棉擦了擦手,镜片后的眼神没什么温度,却藏着狠:“腰伤急性加重,再晚一步,不是晕过去这么简单。”
他顿了顿,字字清晰:“马嘉祺,你是真不怕自己站不起来?”
马嘉祺沉默片刻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情绪。
好像被说的不是他自己。
敖子逸靠在墙边,原本一肚子火气,见他这副苍白安静的样子,到了嘴边的骂声全堵了回去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你真是……要气死我们。”
门轴轻响。
宋亚轩红着眼圈走进来,手里抱着一杯温水,身后跟着贺峻霖。
“哥……”弟弟声音还带着哭腔,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马嘉祺看着他,眼底才稍稍软了一点:“没事,小问题。”
“这才不是小问题!”宋亚轩眼眶更红,“天泽哥说你腰伤很严重,你以前都不告诉我……”
马嘉祺语塞。
他从来没想过要瞒一辈子,只是没想过,是以这样狼狈的方式,被所有人撞破。
被全校看着,晕在舞台中央。
丢人。
他闭上眼,眉骨轻轻跳了一下。
这时,门口两道身影,显得格外格格不入。
刘耀文站在外侧,校服外套还随意搭在肩上,明明是校霸,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学生,眼神死死盯着马嘉祺盖着毯子的腰,一言不发。
是他接住的人。
怀里那片冷汗、那身发软的重量,到现在还残留在指尖,挥之不去。
悔意早就盖过了之前所有的不爽与挑衅。
丁程鑫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,手指无意识蜷缩。
聚光灯下那一幕倒下的身影,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,每一次都扎得他心口发闷。
他曾经那么想看到马嘉祺崩不住、狼狈、失控的样子。
真看到了,却只觉得窒息。
贺峻霖悄悄拉了拉他表哥的袖子,小声:“哥,你别站在那儿了,过来看看马哥吧。”
丁程鑫没动。
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,什么语气。
愧疚?不甘?担心?还是那点没彻底压下去的好胜心?
乱得一塌糊涂。
马嘉祺重新睁开眼,目光淡淡扫过门口两人,没什么情绪,像是在看两个陌生人。
就是这种淡漠,最刺人。
丁程鑫心头那股乱绪猛地一窜,嘴上先于脑子开了口:“装不下去了?”
一室寂静。
所有人都愣住。
贺峻霖一惊:“哥!你胡说什么!”
马嘉祺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是指尖轻轻扣了一下床单,很轻,却带着隐忍。
严浩翔脸色立刻沉下:“丁程鑫,你出去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出去?”丁程鑫迎着马嘉祺的目光,那点好胜与不甘彻底冲昏了头,“全校都知道他不用体测,不用运动会,人人都让着他。今天晕一次,是不是以后,什么都不用做了?”
“你闭嘴!”敖子逸直接上前一步,眼神冷得吓人,“你知道他腰伤怎么来的吗?你知道他疼成什么样吗?不会说话就别开口。”
“我不需要知道。”丁程鑫迎着所有人的指责,偏偏不肯退,“学生会会长,不是靠病弱博同情的。他既然担着这个位置,就该承担责任,而不是一有事就倒下。”
马嘉祺一直没说话。
直到此刻,他才轻轻开口,声音很轻,却冷得清晰:
“你想让我怎样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丁程鑫胸口起伏:“下周体能测试,别人都去,你也去。敢不敢?”
一句话落下。
李天泽猛地抬头:“丁程鑫,你疯了?他不能剧烈运动!这是医嘱!”
“有证明,不代表可以一直躲在后面。”丁程鑫盯着马嘉祺,“你不是很能打吗?敖子逸都敬你三分,这点体能测试,撑不住?”
他在逼他。
逼他承认脆弱,逼他低头,逼他说一句“我不行”。
只要马嘉祺说一句他不行,丁程鑫心里那点扭曲的胜负欲,或许就能放下。
可马嘉祺这个人,最不会的,就是低头。
马嘉祺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冰。
疼还在腰上窜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,可他嘴角反而轻轻勾起一点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。
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砸得所有人心头一震。
“马哥!”严浩翔立刻阻止,“你不能去,你的腰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
马嘉祺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会去。”
他看向丁程鑫,眼神没有半点波澜:“你满意了?”
丁程鑫心口猛地一缩。
他赢了。
他逼得马嘉祺答应去体测。
可看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,看着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,他没有半点胜利的快感,只有一阵接一阵的心慌。
他好像……逼错了人。
刘耀文在一旁看不下去,上前一步,挡在马嘉祺床前,抬头瞪着丁程鑫:“你有病是不是?他都晕成这样了,你还逼他体测?”
“这是我跟他的事,跟你无关。”丁程鑫冷声道。
“他现在这样,就是关我的事。”刘耀文语气硬得很,“那天是我挑衅他,是我害他扯到腰,有本事冲我来,别逼一个伤患。”
这是校霸第一次,在众人面前,承认自己的错。
马嘉祺却淡淡开口,没看任何人:“都出去。我要休息。”
他不想再吵,不想再解释,不想再被人围着看。
像个展品。
李天泽叹了口气,起身:“都别吵了,让他静养。药我放在这里,按时吃,不能沾冷水,不能受力……”
他一一叮嘱,每一句都带着心疼。
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走。
宋亚轩一步三回头,被贺峻霖轻轻拉走。
敖子逸走之前,狠狠瞪了丁程鑫一眼。
严浩翔最后离开,将门轻轻带上,眼神复杂地落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。
门关上的瞬间。
马嘉祺缓缓闭上眼。
腰上的疼,比刚才更清晰了。
可比起身体上的痛,心底那点被人逼到绝境的难堪,更刺人。
他从来不想特殊,不想被同情,不想被可怜。
他只想安安静静地,把该扛的扛完,把该做的做好,把伤藏好,把药吞下去,装作一切正常。
可现在。
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他弱,他病,他疼,他撑不住。
连体测,都要被人逼到眼前,当众打擂台。
马嘉祺抬手,轻轻覆在后腰,指尖微微用力。
疼就疼吧。
反正早就习惯了。
走廊里。
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丁程鑫靠在墙上,指尖还在发抖。
他刚才到底说了什么。
逼一个腰伤严重到晕倒的人,去体测。
他到底在争什么。
贺峻霖看着他,小声:“哥,你刚才太过分了……马哥都那样了,你怎么能说那种话。”
丁程鑫闭闭眼,声音沙哑:“我只是……不想他一直装得无坚不摧。”
“那不是装!”贺峻霖提高了一点声音,“那是真的疼!天泽哥说那是旧伤,一辈子都好不了!”
丁程鑫心口一抽,说不出话。
刘耀文站在不远处,冷冷瞥他一眼:“你就是见不得他好。等他体测出了事,我第一个找你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背影带着一股烦躁又慌乱的戾气。
严浩翔没参与争执,只是拿出手机,默默翻出医生的联系方式。
他不能让马嘉祺去。
绝对不能。
李天泽站在走廊尽头,望着紧闭的休息室门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争来争去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最后疼的,全是他一个人。”
敖子逸一拳砸在墙上,闷响一声。
“马嘉祺那个脾气,答应了就一定会去。”
“到时候,真的要出事。”
风从窗口吹进来,带着秋末的凉意。
没有人注意到,休息室的门后,那道单薄的身影,静静听着外面所有的对话。
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马嘉祺缓缓睁开眼,眼底没有任何情绪。
体测是吗。
好。
他去。
只是这一次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,再一次撑着站起来。
虐,才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