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六年三月二十日,春分。
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,白的像雪,粉的像霞,一树一树的,热热闹闹。林锦绣从图书馆出来,抱着一摞书,往宿舍走。
抄袭的事过去五天了。
姜如被通报批评,那幅作品被取消参赛资格。听说她请了病假,好几天没来上课。
林锦绣没去看热闹,也没去打听。苏先生说,这事到此为止,不要再提。
她听了。
但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走到宿舍楼下,她看见一个人。
白沐风。
他站在楼门口,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手里拎着一袋东西,脸上带着笑。
看见林锦绣,他眼睛一亮,迎上来。
“林同志,可算等到你了。”
林锦绣站定,看着他。
“白同志,有事?”
白沐风笑着把那袋东西递过来:“这是我从东安市场买的点心,你尝尝。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,我来看看你。”
林锦绣低头看那袋点心。油纸包着,系着红绳,还是那种用心的样子。
她没接。
“白同志,我说过,不用给我送东西。”
白沐风的手僵在半空。但他很快调整过来,讪讪地收回手。
“那……那我就不送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林同志,我能跟你聊聊吗?”
林锦绣看着他。
那眼神,很诚恳。像上辈子每次找她说话的时候一样。
“聊什么?”
白沐风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这儿人多。换个地方?”
林锦绣想了想,点点头。
两人走到湖边,找了一条长椅坐下来。
湖面上波光粼粼,几只鸭子在游。风吹过来,带着玉兰花的香味,淡淡的。
白沐风坐在她旁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。
“林同志,你最近……还好吗?”
林锦绣看着他:“挺好的。”
白沐风点点头,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说:“林同志,你变了。”
林锦绣看着他,没说话。
白沐风转过头,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他说,“在班车上。那时候你话不多,但眼神很干净。像……像山里的泉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林锦绣还是没说话。
白沐风继续说:“你现在眼睛里,有东西。我说不上来是什么。但我知道,你变了。你不像以前那样单纯了。”
林锦绣听着这些话,心里忽然有点想笑。
单纯?
上辈子她够单纯了。单纯到他说什么她都信,单纯到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。
结果呢?
结果她躺在柴房里,听女儿说“她配不上你”。
“白同志,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“你来找我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
白沐风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提醒你的。”
林锦绣看着他。
白沐风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。
“姜如那件事,你得罪人了。”他说,“她爸是文化局局长,在北京这么多年,人脉广得很。你一个农村来的,没背景没靠山,惹了这种人,以后怎么办?”
林锦绣看着他,没说话。
白沐风以为她听进去了,继续说:“我知道你是无辜的。但这个世界,不是讲道理的世界。你得罪了人,人家就会记恨你。以后毕业分配、工作调动、评职称,人家一句话就能卡死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“林同志,我是为你好。你以后……低调点。别太出风头。”
林锦绣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白同志,谢谢你提醒。”
白沐风眼睛一亮。
林锦绣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白沐风愣住了。
“没……没了。”
林锦绣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
走出几步,她忽然回头。
白沐风还坐在长椅上,正看着她。
“白同志,”她说,“你刚才说的‘单纯’,是什么意思?”
白沐风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林锦绣没等他开口。
“是不是像以前那样,你说什么我都信,那才叫单纯?”
白沐风的脸色变了。
林锦绣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淡淡的,和外婆当年的一模一样。
“白同志,单纯的人活不长。我死过一次了。”
她转身,走了。
身后,白沐风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走出很远,林锦绣的脚步慢下来。
刚才那些话,在她脑子里转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你不像以前那样单纯了。”
“低调点,别太出风头。”
上辈子,他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那时候她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
那不是关心。那是控制。
他想让她变回以前那个样子——那个他说什么她都信,他说什么她都听,他说什么她都做的样子。
可惜,她回不去了。
走到湖边一棵柳树下,她停下来。
柳枝软软地垂着,嫩绿嫩绿的,风一吹,轻轻拂过她的脸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湖面,看了很久。
“林锦绣。”
身后有人叫她。
她回头,是周淮。
他站在几步之外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林锦绣问。
周淮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看着湖面。
“路过。”他说,“刚采访完,从这边走。”
林锦绣点点头,没说话。
两人站在柳树下,一起看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。
过了一会儿,周淮忽然开口了。
“刚才那个人,又来找你了?”
林锦绣转头看他:“你看见了?”
周淮点点头。
林锦绣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他来提醒我,让我低调点。”
周淮看着她,没说话。
林锦绣继续说:“他说我变了,不像以前那样单纯了。”
周淮听完,忽然笑了。
“变了好。”他说,“不变,怎么往前走?”
林锦绣看着他。
周淮也看着她。
“林锦绣,”他说,“你记住——单纯,是留给孩子的。大人,要学会看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。
“你看人的本事,不差。”
林锦绣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周淮,你这个人,真会说话。”
周淮摇摇头:“不是会说话。是说实话。”
他转身,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。
“林锦绣,明天我来接你。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林锦绣一愣:“去哪儿?”
周淮笑了笑。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他走了。
林锦绣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春风里。
柳枝拂过她的脸,软软的,痒痒的。
她忽然有点期待明天。
那天晚上,林锦绣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白沐风的话,周淮的话,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变了好。”
“单纯的人活不长。”
“大人要学会看人。”
她摸出那根针,对着月光看。
针还是亮的。针身上那个淡淡的痕迹,还在。
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——
“绣花的人,眼要亮。眼不亮,针就走不准。”
她眼亮了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不会再被骗了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她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睡梦中,她看见外婆坐在老家的院子里,晒着太阳,手里拿着绣绷,一针一针地绣。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亮闪闪的。
她走过去,站在外婆面前。
外婆抬起头,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有人来找你了?”外婆问。
林锦绣点点头。
外婆问:“他说什么?”
林锦绣想了想,说:“他说我变了。”
外婆笑了。
“变了好。”她说,“不变,怎么长大?”
她顿了顿,看着林锦绣的眼睛。
“你记住——变,是为了更好。不是为了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。”
林锦绣看着她,心里有什么东西,被点亮了。
“外婆……”
外婆的影子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阳光里。
林锦绣猛地睁开眼睛。
宿舍里还是黑的,窗外还是月光。
她躺在床上,大口喘气,心跳得厉害。
外婆说的那句话,还在耳边响——
“变,是为了更好。不是为了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。”
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根针,还在。
然后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窗外,月亮慢慢往西移。
她忽然笑了。
是啊,她变了。
变好了。
变强了。
变回自己了。
明天,周淮要带她去个地方。
她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