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梧宗,掌门大殿。
清晨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大殿正中,掌门方正严端坐在蒲团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慢悠悠地喝着。
下方左侧,站着林霜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黑色令牌,脸色冷峻。
右侧,站着王富贵,表情复杂,时不时看一眼林霜,又看一眼掌门。
“说吧,”方正严放下茶盏,“一大早把我和王长老都叫来,什么事?”
林霜上前一步,双手奉上那枚令牌:“掌门请看。”
方正严接过令牌,只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魔教的标志,他认识。
“哪来的?”他问。
“后山,一个隐蔽的山洞里。”林霜的声音清冷,“弟子昨日跟踪苏小渔,发现她和炼丹房杂役赵无邪一起去了后山。等他们离开后,弟子进洞查看,在角落里发现了这个。”
方正严沉默了一会儿,看向王富贵:“王长老,你怎么看?”
王富贵干咳一声:“掌门,这……苏小渔最近确实在搞那个‘灵石宝’,弟子们也确实看见她和赵无邪走得很近。但说她勾结魔教……”
“山洞就在后山,令牌就在洞里。”林霜打断他,“她和赵无邪刚从洞里出来,这令牌就出现了。王长老觉得,这是巧合?”
王富贵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方正严把令牌放在桌上,缓缓开口:“去把苏小渔叫来。”
药田丙区。
苏小渔正在给灵草浇水,远远就看见上次那个周师兄快步走来。
她心里一动,放下水桶,迎上去:“周师兄,王长老又召见?”
周师兄摇摇头,表情严肃:“不是王长老。是掌门。让你立刻去大殿。”
苏小渔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知道了。我收拾一下就——”
“不用收拾了。”周师兄打断她,“现在就走。”
苏小渔看着他严肃的表情,心里有了数。
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
她拍拍手上的泥,跟着周师兄往山上走。
走出药田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赵无邪正站在远处,脸色发白。
她冲他笑了笑,用口型说了两个字:
“没事。”
掌门大殿。
苏小渔走进去的时候,三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。
方正严,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王富贵,眼神复杂,带着点担忧。
林霜,目光冷峻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等一场好戏。
苏小渔走到殿中央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:“弟子苏小渔,见过掌门,见过王长老,见过林师姐。”
方正严没让她起来,直接开口:“苏小渔,你认识这个东西吗?”
他从桌上拿起那枚黑色令牌,举到她面前。
苏小渔看了一眼,点点头:“认识。”
林霜眼睛一亮。
方正严眉头微挑:“认识?”
“对。”苏小渔面不改色,“魔教的令牌。昨晚有人塞到我柴房里,还附了张纸条。”
林霜一愣。
苏小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双手呈上:“掌门请看。”
方正严接过纸条,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林霜找到了夜七的令牌。明天,她会去找掌门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三秒。
林霜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她上前一步:“掌门,她在狡辩!这纸条是她自己写的!”
苏小渔转头看着她,表情无辜:“林师姐,我为什么要自己写张纸条,提前告诉你我会被抓?这逻辑,你捋得顺吗?”
林霜语塞。
王富贵干咳一声,出来打圆场:“掌门,这……事情好像有点复杂。”
方正严把纸条放下,看着苏小渔:“是谁把令牌和纸条给你的?”
苏小渔摇头:“不知道。半夜塞进来的,没看见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上报?”
苏小渔笑了:“掌门,弟子只是个杂役,半夜收到魔教的令牌和纸条,第一反应是——这东西烫手,得赶紧藏起来。上报?万一被当成同伙怎么办?”
方正严沉默了。
这话,倒也在理。
林霜急了:“掌门,她分明是在狡辩!那山洞里的脚印、灰烬,还有这令牌,都是证据!”
苏小渔转头看她,忽然问:“林师姐,你说你跟踪我和赵无邪去了后山?”
林霜昂首:“对。”
“那你看见我们进那个山洞了吗?”
林霜一愣:“我……跟到半路,跟丢了。”
苏小渔笑了:“那就是没看见。没看见,你怎么确定我们去的是那个山洞?”
林霜脸色涨红:“你——狡辩!”
苏小渔收起笑容,转向方正严,正色道:
“掌门,弟子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方正严点点头:“说。”
“第一,弟子入宗三个月,干活勤恳,周报按时交,绩效从没掉过。这一点,王长老可以作证。”
王富贵连忙点头:“对对对,苏小渔这几个月表现确实不错。”
“第二,弟子搞的那个‘灵石宝’,帮宗门弟子理财,王长老是同意的。这一点,王长老也可以作证。”
王富贵又点头:“对对对,我签字了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苏小渔顿了顿,看向林霜,“林师姐从第一眼就看我不顺眼,天天盯着我,这全宗门都知道。她说我勾结魔教,请问,有确凿证据吗?”
林霜咬牙:“令牌就是证据!”
苏小渔反问:“令牌上刻我名字了?”
林霜说不出话来。
大殿里陷入沉默。
方正严看着苏小渔,目光幽深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缓缓开口:
“苏小渔,你起来吧。”
苏小渔站起来,低着头,态度恭敬。
方正严把令牌和纸条一起收进袖子里,站起身:
“这件事,我会查清楚。在查清楚之前——”
他看向林霜:“你不要再跟踪她了。”
林霜脸色一白,低下头:“是。”
方正严又看向苏小渔:“你的‘灵石宝’,继续搞。但每十天,把进展报给我一份。”
苏小渔眼睛一亮:“多谢掌门。”
方正严点点头,转身往内殿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问:
“对了,那个塞纸条给你的人,你真不知道是谁?”
苏小渔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方正严沉默片刻,没再说话,消失在门后。
他站在一旁,全程没怎么说话,但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这丫头,胆子太大了。面对掌门,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更可怕的是,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踩在点上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他忽然有点庆幸,当初没继续查她。
她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
输了。
明明证据在手,明明她占理,怎么几句话下来,就变成了她“看苏小渔不顺眼”“天天盯着她”?
她抬起头,看着苏小渔。
那个女人正冲她笑,笑得云淡风轻。
林霜的手握紧了,指甲掐进肉里。
她站在那里,脸上带着恭敬的笑,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。
昨晚那个塞纸条的人,是谁?
王富贵?不像。
赵无邪?他没那个胆子。
夜七?他已经走了。
那会是谁?
她想起昨晚月光下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,心里有了个猜测。
但那个猜测,让她后背发凉。
走出大殿,苏小渔深吸一口气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王富贵从后面追上来,压低声音:“你胆子也太大了!刚才那些话,万一掌门不信怎么办?”
苏小渔笑了:“长老放心,掌门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。他要的是证据,不是猜测。”
王富贵摇摇头:“你呀……行了,回去好好干你的‘灵石宝’吧。别辜负掌门信任。”
苏小渔点头:“弟子明白。”
王富贵走了。
苏小渔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。
她转过身,往药田走去。
走到半路,一个人影从树后闪出来。
赵无邪。
他脸色发白,声音发抖:“师姐,你没事吧?”
苏小渔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怎么,怕我出不来?”
赵无邪低下头,没说话。
苏小渔拍拍他的肩膀:“放心,我命硬。走吧,回去干活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往药田走去。
走出一段,赵无邪忽然问:“师姐,昨晚那个纸条……是谁塞的?”
苏小渔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:
“不知道。”
赵无邪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你……真的不知道那个山洞里有令牌?”
苏小渔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:
“你觉得呢?”
赵无邪愣住了。
苏小渔没等他回答,转身继续走。
赵无邪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阵寒意。
她到底知道多少?
傍晚,柴房里。
苏小渔躺在稻草堆上,望着屋顶的破洞。
月光从洞口洒下来,照在她脸上。
她忽然开口:“出来吧。”
窗外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,一个黑影从窗口翻了进来。
夜七。
他站在黑暗里,看着苏小渔,眼神复杂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苏小渔坐起来,靠着墙,懒洋洋地说:“除了你,谁还有这身手?”
夜七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聪明。”
苏小渔没理他的恭维,直接问:“令牌是你故意丢的?”
夜七点头。
“纸条也是你塞的?”
夜七又点头。
苏小渔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这是在帮我,还是害我?”
夜七在稻草堆上坐下,看着她:“你觉得呢?”
苏小渔想了想:“应该是在帮我。你要是想害我,直接让林霜抓住我就行了,用不着半夜来通风报信。”
夜七点点头:“聪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夜七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:“尊上说,像你这样的人,死了可惜。”
苏小渔挑眉:“你们尊上这么看得起我?”
夜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,递给她:“这是尊上让我转交的。”
苏小渔接过符纸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两行字:
“五万灵石,分三年支付,每年另加百分之一的‘期权’。若三年后你还在,期权可兑换成灵石,翻倍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魔教不养闲人,也不亏待能人。”
苏小渔看着这张符纸,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,看着夜七:“你们尊上,以前在凡间待过?”
夜七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苏小渔笑了:“因为他这套玩法,太像凡间那些大老板了。”
她把符纸收起来,看着夜七:“回去告诉你们尊上,条件我收到了。但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夜七点头,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
走到窗口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着她:
“对了,还有一句话,尊上让我一定带到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”夜七顿了顿,“他看过你的周报,写得不错。”
说完,他翻窗消失在夜色里。
苏小渔愣在原地。
魔教尊上,看过她的周报?
苏小渔躺回稻草堆上,望着屋顶的破洞。
月光依旧,但她心里的波澜,久久不能平复。
魔教尊上,居然看过她的周报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魔教在苍梧宗,不止赵无邪一个眼线。
还有别人。
那个人,是谁?
她想着想着,忽然笑了。
有意思。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不管了,明天再说。
第二天一早,药田。
苏小渔刚到,就看见阿福蹲在她柴房门口,一脸焦急。
“师姐!师姐!出事了!”
苏小渔走过去:“怎么了?”
阿福站起来,声音发抖:“昨天投灵石宝的那些人,今天一早全来了!说要退钱!”
苏小渔一愣:“为什么?”
阿福摇头:“不知道!他们就说……听说师姐被掌门叫去问话了,怀疑灵石宝有问题,要退钱!”
苏小渔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她拍拍阿福的肩膀:“走,去看看。”
药田边,那张破木桌前,已经围了十几个人。
一看见苏小渔,他们立刻围上来:
“师姐!我要退钱!”
“我也要退!听说你勾结魔教,我的灵石不会没了吧?”
“师姐,我不是不信你,但大家都退,我不退万一……”
苏小渔站在人群中间,表情平静。
等他们吵够了,她才开口:
“都想退?”
众人点头。
苏小渔笑了,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灵石的小木箱,放在桌上:
“行。想退的,排队。凭证拿出来,灵石当场结清。”
众人一愣,没想到她这么痛快。
第一个人犹豫着上前,递上凭证。
苏小渔接过,看了一眼,从木箱里数出三块九毛灵石——连本带利,一分不少。
那人接过灵石,愣住了。
苏小渔看着他:“还有事?”
那人摇摇头,拿着灵石走了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一个个上去,一个个拿着灵石离开。
退到最后,人越来越少,灵石越来越少。
最后一个人退完,木箱里只剩下一堆凭证和十几块灵石。
苏小渔看着那堆凭证,忽然笑了。
赵无邪凑过来,小声问:“师姐,人都走光了,你还笑?”
苏小渔摇摇头,指着那堆凭证:
“你看看,这些是什么?”
赵无邪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那些凭证,全是阿福、张三丰这些最早投的人——他们一个都没退。
苏小渔拍拍他的肩膀:“看见了?这才是真正的客户。”
她站起身,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:
“走了就走了。正好,省得我筛一遍。”
赵无邪愣了愣,忽然明白了。
她是在借这个机会,把那些不坚定的人淘汰掉。
剩下的人,才是真正信任她的。
傍晚,柴房里。
苏小渔正在整理剩下的凭证,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她抬起头,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。
林霜。
她脸色复杂,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。
苏小渔挑眉:“林师姐,有事?”
林霜沉默了一会儿,把布袋放在门口:
“这是我的灵石。”
苏小渔愣住了。
林霜看着她,目光平静:
“我今天早上,一直在旁边看着。”
苏小渔没说话。
林霜继续说:“那些人退钱,你二话不说就退了。退完之后,还笑得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我林霜,从来不佩服什么人。但今天,我服你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苏小渔看着门口那个布袋,半天没动。
赵无邪从暗处探出头,小声问:“师姐,这……什么意思?”
苏小渔拿起布袋,打开一看——整整一百块灵石。
她笑了。
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。
“什么意思?”她把布袋收起来,“意思就是,咱们多了一个合伙人。”
夜深了。
苏小渔躺在稻草堆上,望着屋顶的破洞。
今天一天,大起大落。
被人告状,差点栽了。
被人信任,挺过来了。
被人退钱,反而留下了最真的那批人。
现在,连林霜都成了她的“合伙人”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,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她翻了个身,准备睡觉。
窗外,忽然传来一个声音:
“苏小渔。”
她猛地坐起来。
那声音很轻,很远,但她听得很清楚。
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谁?”
没人回答。
她推开柴房门,走出去。
月光下,药田里空无一人。
只有风吹过灵草的声音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药田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刚才那声音,是谁?
她想起昨晚夜七的话——魔教在苍梧宗,不止赵无邪一个眼线。
那个人,会不会就是……
她正想着,忽然看见远处有个东西在发光。
走过去一看——是一张符纸,插在田埂上。
她拿起符纸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魔教欢迎你。随时来,随时走。”
下面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符号:
一只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