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烬将我抱进寝殿,放在铺着柔软绒毯的软榻上。
我 reflexively 往后缩,后背抵上冰冷的壁板,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,满眼戒备地瞪着他。
“放开我!萧烬,你杀了我便是!”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玄色衣袍垂落,遮住大半光线。
没有预想中的冰冷呵斥,也没有半点嘲讽,他只是蹲下身,伸手想去碰我泛红的眼角。
我偏头躲开,语气尖利:“别碰我!”
他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,随即收回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,却少了几分狠厉:
“本王不会杀你,更不会让你死。”
我冷笑,声音发颤:“不杀我,就是把我像犯人一样关在这里?看着我日日恨你,日日想着怎么杀你?”
“是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只要你活着,留在本王眼前,怎样都好。”
我一噎,竟一时找不到话反驳。
这时,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,一个穿着青色衣袍、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轻手轻脚走进来,眉眼温顺,看见我时明显一怔,随即又看向萧烬,小声唤道:
“王兄。”
萧烬的神色瞬间柔和了几分,那是我从未见过的、不带半分冷意的神情。
“怎么来了?”
少年目光悄悄落在我身上,带着几分好奇,又有几分不安:“听说王兄这里……来了位故人。”
我心头猛地一紧。
故人。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。
萧烬侧过身,淡淡介绍:“沈惊寒,这位是本王的亲弟,萧瑜。”
萧瑜。
三年前,我在乱军刀锋下拼死推开的那个孩子。
原来他还活着,活得好好的,成了大曜尊贵的王爷。
而我,却成了国破家亡、苟且偷生的罪奴。
萧瑜走上前,对着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,眼神真诚:“沈姑娘,当年若不是你,我早已死在燕都。王兄一直告诉我,救命之恩,当永世不忘。”
我闭了闭眼,心口翻江倒海。
救他的那一刻,我从没想过,这份恩,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,缠我一生。
“我不是救你。”我声音干涩,“我只是见不得孩童惨死,与你是谁无关。”
萧瑜愣了一下,看向萧烬,眼神无措。
萧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:“你先下去,本王与她有话要说。”
少年点点头,又深深看了我一眼,才轻手轻脚退出去,关上了门。
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我蜷缩在榻角,死死咬着唇,不让自己露出半分脆弱。
国破、家亡、复仇失败、身份被戳穿、还欠着灭国仇人恩情……
天底下,再没有比我更狼狈的人。
萧烬没有再靠近,只是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,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,一言不发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得像在回忆:
“三年前,燕都破城,我在乱尸堆里找到阿瑜时,他手里攥着半片破碎的玉佩,说是救他的姐姐留下的。”
我身体一僵。
那是我从小戴在身上的玉佩,慌乱推他时,被扯掉了一半。
“他哭了整整三日,只说要找那位姐姐。”萧烬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带着复杂难辨的情绪,“我找了你三年,以为你早已死在战乱里。直到你混进王府的那一天。”
我猛地抬眼:“你那时就认出我了?”
“是。”他坦然承认,“你的眉眼,和阿瑜描述的一模一样。”
所以,他默许我留下。
默许我潜伏,默许我打探,默许我一次次把毒簪对准他的心口。
不是戏耍,不是掌控。
是寻了三年的人,终于自己送上门来。
我心口一阵发闷,又酸又涩,连恨意都变得无力。
“萧烬,你到底想怎样?”
他站起身,一步步走近,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。
我吓得浑身紧绷,却没有躲。
他在我面前停下,伸手,轻轻拂开我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,动作轻得近乎温柔。
“本王只想让你活着。”
“国仇,你可以记一辈子。”
“恨我,你可以恨一辈子。”
“但你必须留在本王身边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:
“你救了阿瑜,本王护你一生。”
“你毁不掉本王,本王也不会放你走。”
我眼眶一热,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。
不是怕,不是痛,是一种被死死困住、挣不脱、逃不掉的绝望与茫然。
他见我哭了,指尖微顿,随即伸手,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。
那动作太温柔,温柔得让我心慌。
“别哭。”他声音放得更轻,“以后在肃王府,有本王在,没人敢再欺你半分。”
我别开脸,哽咽着开口:
“我不要你的庇护,我只要我的家国,我的父兄……”
话说出口,才发现自己有多可笑。
覆水难收,破镜难圆,死去的人,再也回不来了。
萧烬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。
他才轻声道:
“他们回不来,本王给你余生。”
“恨也好,怨也罢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沈惊寒,是本王肃王府里,谁也动不得的人。”
窗外的风还在刮,廊下依旧寒冷。
可殿内,他身上淡淡的暖意,却一点点渗进我早已冻僵的心底。
我知道。
从这一刻起,我真的逃不掉了。
我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,
困在国仇家恨与救命恩情的纠缠里,
困在这个我恨了三年,却又偏偏舍不掉、逃不开的男人身边。
而我的复仇,早已在真相揭开的那一刻,
碎得一干二净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