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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旨是开春的时候到的。
孟瑶跪接,听见“着昭信校尉孟瑶即刻进京述职”几个字时,脑子里空白了一瞬。
进京。
述职。
他捧着那卷黄绫,站起来,站了很久。
聂明玦站在旁边,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孟瑶抬起头,问:“将军,述职……是什么?”
聂明玦看了他一眼,说:“就是让皇上看看你长什么样。打了胜仗的功臣,都要去。”
孟瑶点点头。
聂明玦又说:“去了别怕,该怎么说话怎么说话。有人问什么,照实答。”
孟瑶又点点头。
聂明玦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那身衣裳,该换了。”
孟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布袄——还是思思当年给的那件,洗得发白,袖口磨破了,他缝过两回。肩膀上那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,是他自己缝的。
他没说话。
聂明玦转身进去,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拿着一包东西,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拿着。”
孟瑶打开,是一套新衣裳。青灰色的料子,不是绸缎,但也细密厚实,针脚整整齐齐。
“将军……”
“别说。”聂明玦打断他,“去京城,别给我丢人。”
孟瑶捧着那套新衣裳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聂明玦已经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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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那天,天没亮他就起来了。
把那套新衣裳穿上,大小正好。他把那件旧青布袄叠好,放进行囊里,和那本《孟子》、那双思思做的鞋放在一起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间小屋,一个院子。那棵还没长高的树在风里摇了摇。
他站了一会儿,关上门,走了。
路上走了八天。
第八天下午,他看见了金陵的城门。
高大的城门楼,来来往往的人,挑担子的,赶马车的,牵小孩的。守城的兵丁穿着整齐的军服,挨个查验路引。
他站在远处,看着那座城门。
上一次来,是三年前。
那时候他穿着那件旧青布袄,揣着那枚珍珠扣,一步一步走进这座城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走进那扇门,能认一个爹,能有一个家。
后来他从百级台阶上滚下来,头破血流,爬起来,磕了三个头,走了。
没人当真。
现在他又来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新衣裳——聂明玦给的,料子细密,针脚整齐。腰间挂着六品校尉的腰牌,沉甸甸的。
他往前走。
进城的时候,守城的兵丁看了他的腰牌一眼,立刻站直了,让开路。
他走进去。
街上还是那么热闹。卖吃食的,耍把式的,牵驴驮货的,抱着孩子串门的。有人从他身边走过,有人看他一眼,有人不看。
他走着,走着,脚步忽然慢下来。
前面那条街,往左拐,就是去金鳞台的路。
他站在街口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往左拐了。
不是去金鳞台。是去一条他能远远看见金鳞台的路。
他走过两条街,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停下来。
从这里望过去,能看见金鳞台的大门。
那扇门还是那么高,那么宽,那么气派。门口有人进进出出,有穿绸缎的,有骑马的,有坐轿的。石狮子还是蹲在那儿,张着嘴,像在笑。
他站在树后,看着那扇门。
看了很久。
太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金鳞台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影子一直延伸到街对面,落在一堵墙上。
他想起了三年前。
想起那天他站在那扇门外,从辰时等到申时,等得腿都麻了。想起那个家丁把珍珠扣拍回他手里,说“老爷说了,金家没有你这号人”。想起有人推了他一把,他从百级台阶上滚下去,头破血流。
想起那三个头。
谢父亲赐命。
珍珠扣奉还。
从今往后,孟瑶与金氏无关。
他站在树后,看着那扇门。
看着看着,他忽然想:如果现在走进去,会怎么样?
那个当年推他的人,还认不认得他?那个当年说“金家没有你这号人”的家丁,还在不在?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人,看见他会是什么表情?
他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
没进去。
他走回街上,走回人群里。有人从他身边经过,撞了他一下,说了句“对不住”,又走了。
他继续走。
前面是驿馆。有人在那儿等着他,带他去见该见的人。
他走着,忽然想起刚才远远看见的那扇门。
他还是没进去。
但他知道,那扇门,总有一天,他会再走进去。
不是以孟瑶的身份。
是以别的什么身份。
他想起了那枚珍珠扣。还押在当铺里,他还没去赎。
等回去,要去赎回来。
那是母亲留给他的。
他继续走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身后,拖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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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二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