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检抱着孩子下山时，天已经快亮了。

山路崎岖，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小心，生怕惊醒了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。孩子睡得很沉，偶尔咂咂嘴，小手攥成拳头，紧紧揪着他的衣襟。

朱由检低头看着这张小脸——像萧战天，像极了萧战天。那眉眼，那轮廓，甚至连皱眉的样子都一模一样。可嘴角那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，又像极了她——像那个此刻正站在锁魂崖顶、对着月亮说话的女人。

“念轩。”朱由检轻声叫他的名字，“萧念轩。”

孩子在睡梦中动了动，像是在回应。

朱由检的眼眶有些发酸。他在修炼界活了三百多年，见过无数生死离别，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。可此刻抱着这个孩子，想起那个女人站在崖顶的背影，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，沉甸甸的，喘不过气来。

“你娘是个傻女人。”他对着怀里的孩子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傻得让人心疼。”

孩子当然不会回答，只是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。

朱由检苦笑了一下，继续往山下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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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半山腰时，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
朱由检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锁魂崖的方向。崖顶隐在晨雾里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知道，她还在那里。她会一直站在那里，站到天黑，站到天亮，站到她等的人终于出现。

“轩儿......”他喃喃道，“你等的人，要三百年后才来。”

他叹了口气，转身继续走。

怀里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呜咽。朱由检低头一看，孩子醒了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干净，干净得像两汪清泉，里面什么也没有——没有悲伤，没有恐惧，只有对这个陌生世界的好奇。

“你醒了？”朱由检轻声说。

孩子看着他，眨了眨眼。

朱由检不知道怎么哄孩子，只能笨拙地颠了颠手臂，学着印象里那些母亲的样子轻轻拍他的背。孩子被颠得舒服了，眯起眼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
“饿了吧？”朱由检四下看了看，山路两边都是树林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“再坚持一会儿，下山就有吃的了。”

孩子当然听不懂，只是睁着眼睛看他，偶尔咂咂嘴。

朱由检加快脚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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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后，朱由检在最近的一个镇子上找了一户人家。

那户人家姓王，夫妻俩成亲多年没有孩子，看见朱由检抱着个婴儿上门，眼睛都亮了。朱由检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，让他们帮忙照顾孩子几天，说自己要去办点事，办完就来接。

王婶抱着孩子，笑得合不拢嘴：“大人放心，我们一定把娃儿照顾得好好的。”

朱由检看着孩子被王婶抱进屋里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——把孩子交给陌生人，自己去做那些必须做的事。可他没办法。他要去锁魂崖，要去见朱由检——那个三百年前的自己，要去安排接下来的一切。

他站在院子外面，听着屋里传来王婶逗孩子的声音，听着孩子发出咯咯的笑声。那笑声很清脆，清脆得像山间的泉水，洗得人心里的阴霾都淡了几分。

“念轩。”他轻声说，“等着，伯伯很快就来接你。”

他转身，往锁魂崖的方向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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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，朱由检回到镇子上。

他刚走到王家门口，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。那哭声很响，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他推门进去，看见王婶正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，一脸焦急。

“大人回来了！”王婶看见他，像看见救星一样，“这孩子不知怎么了，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哭，怎么哄都哄不好。是不是想娘了？”

朱由检接过孩子，低头看他。

孩子哭得满脸通红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，可怜极了。可他一被朱由检抱住，哭声就小了一些，抽抽搭搭的，像在诉说什么委屈。

“想娘了？”朱由检轻声问。

孩子看着他，黑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，可他不哭了，只是盯着朱由检看，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
朱由检的心揪了一下。

他想起那个站在锁魂崖顶的女人，想起她说“告诉他，我等他”时的神情。他不知道她此刻还在不在那里，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，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想这个孩子。

“念轩。”他抱着孩子，声音沙哑，“伯伯带你去找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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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带着孩子去了锁魂崖。

不是崖顶，是崖底。

崖底有一条隐秘的小路，通往一处隐蔽的山洞。那山洞是三百年前萧战穹发现的地方，里面有一汪清泉，有通风的裂隙，还有一些简单的石桌石凳。萧战穹曾说过，万一有一天需要藏身，这里是最好的去处。

朱由检抱着孩子走进山洞，在石桌上铺了一块软布，把孩子放上去。孩子躺在那里，睁着眼睛四处看，对一切都充满好奇。

“你爹很快就会来。”朱由检蹲下来，看着孩子的眼睛，“等他来了，伯伯就把你交给他。”

孩子咧嘴笑了，露出粉嫩的牙床。

朱由检也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眶就红了。

他想起三百年前，萧战穹也是这样抱着他刚出生的儿子，笑着说“由检，你看，这是我儿子，叫战天”。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，都以为来日方长，都以为可以一起看着孩子长大。

可萧战穹没能看着萧战天长大。

萧战天也没能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。

命运这个东西，真是讽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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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在山洞里等了七天。

七天里，他每天去镇上的王家取些米汤和羊奶，回来喂给孩子喝。孩子喝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，喝完了就睁着眼睛看他，像是在问“接下来呢”。朱由检笨拙地给他换尿布，给他擦身子，给他哼那些记不全的摇篮曲。

第七天夜里，山洞外传来脚步声。

朱由检抱起孩子，走到洞口。

月光下，一个身影正往这边走来。那身影很年轻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，背上背着一柄用布包裹的长剑。他的脚步很快，快到几乎是在跑，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。

朱由检看着他走近，看着他越来越清晰的面容——

那是萧战天。

三百年前的萧战天。

刚刚从第一世轮回中归来的萧战天。

“朱伯伯？”萧战天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朱由检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他，看着这张年轻的脸，看着这双还没有被三百年守望熬出沧桑的眼睛。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欣慰，有心疼，有愧疚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。

他羡慕他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。

他羡慕他还有三百年可以等。

他羡慕他最终会等到那个人。

“战天。”朱由检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有一个人，要交给你。”

萧战天怔住：“什么人？”

朱由检把怀里的孩子递过去。

萧战天下意识地接住，低头看向那张小小的脸——

那一瞬间，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，僵在原地。

月光照在孩子脸上，照出那张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，照出那张微微翘起的嘴角——那是她的嘴角，是她笑起来时的弧度，是他刻在魂魄深处、永远忘不掉的弧度。

“他......他叫什么？”萧战天的声音在颤抖。

“萧念轩。”朱由检说，“思念的念，轩儿的轩。你娘取的名字。”

萧战天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
他抱着孩子，抱着这个只有七天大的小生命，抱着这个有着她的眉眼和他的轮廓的孩子，蹲下来，把头埋在孩子身上，浑身颤抖。

孩子被他的动静惊醒了，睁开眼睛看他。看了一会儿，突然咧嘴笑了，伸出小手去抓他的脸。

萧战天抬起头，看着孩子的笑，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，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
“念轩......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念轩，爹在这儿。”

孩子像是听懂了，笑得更开心了，小手在他脸上拍来拍去。

朱由检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眼眶也红了。

“她在哪儿？”萧战天突然问，声音发颤，“她人呢？”

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，抬头看向洞外的方向。

萧战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那是锁魂崖顶。

“她在等你。”朱由检说，“她说，等你九百年后来杀她。”

萧战天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
他抱着孩子站起来，走到洞口，抬头看向崖顶。月光下，崖顶隐在云雾里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知道，她在那里。她一定在那里。她会一直站在那里，站到九百年后，站到他来。

“我想去见她。”他说。

朱由检摇头：“你见不到她。她的魂魄已经和锁魂崖融为一体，你现在上去，什么也看不见。”

萧战天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
孩子被他抱得太紧，不舒服地扭了扭，发出一声小小的抗议。

萧战天低头看他，看着这张和那个女人如此相似的脸，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
“念轩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你娘是个傻女人，对不对？”

孩子看着他，眨了眨眼。

萧战天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，脸贴着他的小脸，闭上眼。

月光从洞口照进来，照在这对父子身上。

远处，锁魂崖顶的方向，一阵风吹过，带起几片落叶。

那些落叶飘啊飘，飘过崖顶，飘过山腰，飘到洞口，飘到萧战天脚边。

萧战天低头看着那片落叶，突然感觉到什么。他抬头看向崖顶——

月光下，云雾中，隐约有一个身影。

那身影很模糊，模糊得几乎看不见。可萧战天知道，那是她。

她在看他。

看他抱着他们的孩子。

看他流泪。

看她永远无法拥抱的人。

萧战天举起孩子，对着崖顶的方向，轻声说——

“轩儿，你看，这是我们的孩子。”

云雾中的身影动了动，像是在点头。

萧战天的眼泪流下来，可他在笑。

“我会把他养大。”他说，“我会教他修炼，教他做人，教他做一个像你一样善良的人。”

云雾中的身影又动了动。

萧战天深吸一口气，继续说——

“九百年后，我会去找你。到时候，我们一起走。”

云雾渐渐散去，那个身影也渐渐消失。

可萧战天知道，她听见了。

她一定听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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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萧战天抱着孩子，在洞口坐了一整夜。

他看着崖顶的方向，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，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又一颗一颗熄灭。孩子在他怀里睡得很香，偶尔咂咂嘴，偶尔蹬蹬腿，偶尔发出几声轻轻的梦呓。

天快亮时，朱由检走出来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
“想好了？”他问。

萧战天点头：“想好了。”

“三百年，很长。”

“不长。”萧战天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，“有他陪着我，三百年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
朱由检看着他，看着这个明明还很年轻、却已经背负了太多的人，叹了口气。

“战天，有件事，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。”

萧战天抬头看他。

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开口：“你娘她......她离开前，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
萧战天的心猛地一紧。

“什么话？”

朱由检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顿——

“她说，她等你。九百年后，她等你来杀她。”

萧战天的眼眶又红了。

他看着怀里的孩子，看着孩子那张和她如此相似的脸，轻声说——

“轩儿，你等着。九百年后，我一定来。”

远处，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新的三百年，也开始了。

第十七章 锁魂崖下的襁褓

第十七章锁魂崖下的襁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