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。
萧战天走后第七天,第一场雪就落了下来。秦轩儿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雪花飘进那个他曾经坐过的位置,慢慢堆积,慢慢掩埋所有的痕迹。她把怀里的帕子攥紧了一些,帕子上绣着他的名字——萧战天。她绣了整整一夜,绣得手指都磨破了。
“傻丫头,站在这儿做什么?”村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这么大的雪,快回去。”
秦轩儿回头,笑了笑:“就回去。”
她没有回去。她在老槐树下站到天黑,站到雪花落满肩头,站到整个人都变成一个雪人。
后来是村里的张婶硬把她拽回去的。
“你这孩子,咋这么倔呢?”张婶一边给她擦头上的雪一边唠叨,“等人也不能这么等啊,冻坏了咋办?”
秦轩儿不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的雪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她在等一个人。
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。
可她愿意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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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下了三天三夜。
第四天放晴时,整个村子都被埋在厚厚的雪里。秦轩儿一早起来,铲开门口的雪,照例去老槐树下看了一眼。
没有人。
她把帕子攥紧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时,她看见远处有几个黑点正在往这边移动。
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。
她站在那里,盯着那几个黑点,看着它们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——
不是他。
是三个陌生人。穿着黑衣,骑着高头大马,马蹄在雪地上踏出一串深深的印子。
秦轩儿的心沉了下去。
那三个人在村口勒住马,最前面那个扫了她一眼,问:“这儿是刘家村?”
秦轩儿点头。
“村里有没有一个叫七娘的女子?”那人问,“大概十八九岁,在倚翠阁待过。”
秦轩儿的手猛地攥紧。
她看着那三个人,看着他们腰间的佩剑,看着他们眼神里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她本能地想后退,想跑,可脚像生了根,动不了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,声音发紧。
那人上下打量她,突然笑了:“你就是七娘?”
秦轩儿不说话。
那人从马上跳下来,走到她面前,抱拳行礼:“姑娘别怕,我们是朱大人的人。朱大人想见你。”
“朱大人?”秦轩儿后退一步,“哪个朱大人?”
“朱由检朱大人。”那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,“大明皇子,如今在玄天宗修行。”
秦轩儿愣住了。
皇子?玄天宗?这些词离她太远太远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“我不认识他。”她说,“他找我做什么?”
那人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:“姑娘,你认识萧战天吗?”
秦轩儿的心狠狠一抽。
她的手攥紧帕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看着那个人,看着他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答案。
“他......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他怎么了?”
那人叹了口气:“姑娘,跟我们走吧。朱大人会亲自告诉你。”
秦轩儿站在原地,看着那三个人,看着他们身后那片白茫茫的雪地,看着远处那棵她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的老槐树。
她想起萧战天站在树下的样子,想起他看她的眼神,想起他握她的手时的温度,想起他说“我会回来”时的神情。
她没有等到他回来。
等来的是这三个陌生人。
“姑娘?”那人催了一声。
秦轩儿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:“我跟你们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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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轩儿跟着那三个人走了三天。
他们骑马,她坐在最后那个人身后,裹着一件他们给她的厚披风。一路上她很少说话,只是看着路两边的风景从村庄变成城镇,从城镇变成山林,从山林变成一座巍峨的高山。
“那是玄天宗。”领路的人指着山顶隐约可见的建筑群,“朱大人在那里等你。”
秦轩儿抬头看着那座山,看着山腰缭绕的云雾,看着山顶若隐若现的楼阁。她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山,从没见过这么壮观的建筑。她突然觉得,萧战天说的“修炼的人”,大概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。
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,走了大半天,终于到达山顶。
秦轩儿被带到一间静室里。静室不大,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榻、一张几、几个蒲团。榻上坐着一个白衣男子,三十来岁的样子,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。
“朱大人,人带到了。”领路的人行礼,然后退了出去。
白衣男子抬起头,看向秦轩儿。
那一瞬间,秦轩儿愣住了。
这人的眼睛......和萧战天有点像。不是长相,是眼神。那种看着你时好像能看穿一切的眼神。
“坐。”朱由检指了指对面的蒲团。
秦轩儿坐下,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裙摆。她紧张,可她不害怕。不知道为什么,她觉得眼前这个人不会伤害她。
“你叫七娘?”朱由检问。
秦轩儿点头。
“萧战天给你取的名字,叫轩儿?”
秦轩儿的手猛地攥紧:“你......你怎么知道?”
朱由检看着她,目光里透着复杂的情绪。那情绪里有怜悯,有愧疚,还有秦轩儿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轩儿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萧战天有没有告诉过你,他是谁?”
秦轩儿摇头:“他说他是修炼的人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了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:“他是我兄弟的儿子。”
秦轩儿怔住。
“他父亲叫萧战穹,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朱由检继续说,“三百年前,我们一起对抗一个叫妲己的妖魔。那一战,萧战穹死了,萧战天......那时候他还没出生。”
秦轩儿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:“三......三百年?”
朱由检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萧战天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他从九百年后而来。”
秦轩儿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,僵在原地。
九百年后?
她想起萧战天看她的眼神,那种好像认识她很久很久的眼神;想起他说“我会回来”时那种让人莫名心碎的语调;想起他临走前握她的手,握得那么紧,紧得像要把她融进骨头里。
原来......原来是这样。
“那他......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他为什么要来找我?”
朱由检看着她,目光里的怜悯更深了:“因为他认识你。在九百年后,你们是......夫妻。”
秦轩儿的心跳停了。
夫妻?
她和他?
那个只见过几次面、守了她七天、给她取名字、握过她的手的人——
是她九百年后的丈夫?
“这不可能......”她喃喃道,“我才十八岁,他......”
“他活了九百年。”朱由检打断她,“他守了你九百年。”
秦轩儿的眼泪落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,可眼泪就是止不住。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,那种好像隔着千山万水、隔着生生死死的眼神。她终于明白那眼神里藏着什么了——
那是九百年的等待。
九百年的思念。
九百年的守望。
“他......他现在在哪儿?”她问,声音发颤。
朱由检沉默了很久,久到秦轩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:“他回去守他的三百年了。”
“什么三百年?”
“三百年后,你会转世。每一世,他都看着你死去。每一世,他都无能为力。”朱由检看着她,目光里透着深深的悲悯,“直到第九世,他会亲手......杀了你。”
秦轩儿如遭雷击。
她看着朱由检,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,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话——
“妲己需要九世轮回才能彻底封印,你的心脏是阵眼。”
“弑神剑需要刺穿你的心脏,才能终结这一切。”
“萧战天必须亲手杀你,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。”
她听不太懂,可她听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她会在九百年后,死在他手里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,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朱由检看着她,目光里的悲悯更深了:“因为萧战天不肯告诉你。他不忍心让你知道。”
秦轩儿低下头,看着自己攥紧裙摆的手。她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可她拼命忍着,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她想起他临走前看她的眼神,那种好像要把她刻进骨头里的眼神。她终于明白那眼神里还藏着什么了——
那是诀别。
是明知道再也见不到,却还是要说“我会回来”的诀别。
“轩儿。”朱由检的声音传来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来吗?”
秦轩儿抬头看他。
朱由检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:“因为你可以帮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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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秦轩儿一个人在静室里坐了一整夜。
朱由检告诉她很多事——妲己是什么,九转玄功是什么,弑神剑是什么,九世轮回是什么。她听不太懂,可她记住了一件事——
萧战天需要她的心脏。
不是这一世的心脏,是九百年后那一世的心脏。只有用弑神剑刺穿那颗心脏,妲己才能被彻底封印,萧战天才能活下来,这个世界才能得到安宁。
“可他下不了手。”朱由检说,“九世了,每一世他都下不了手。每一次都是你自己......主动赴死。”
秦轩儿愣住:“我自己?”
朱由检点头:“你的魂魄深处,记得他。记得你爱他。所以你每一世都会主动求死,让他不得不杀你。”
秦轩儿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九百年后会握着他的剑,刺进自己的心脏?
“轩儿。”朱由检的声音很轻,“你可以选择。你可以拒绝,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可以留在这里,嫁人,生子,过普通人的生活。萧战天不会怪你。”
秦轩儿抬起头,看着他:“那他呢?”
朱由检沉默。
“九百年后,他会怎么样?”
朱由检看着她,目光里透着深深的无奈:“他会继续守着。守到第九世,然后......亲手杀你。或者,被妲己杀死。”
秦轩儿攥紧拳头。
她想起他的眼睛。想起他看她的眼神。想起他说“我会回来”时的语调。想起他握她的手时的温度。
一个守了她九百年的人。
一个明知道要亲手杀她,却还是来见她的人。
一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,陪了她七天七夜的人。
她怎么忍心让他一个人承受这一切?
“我想见他。”她说。
朱由检摇头:“你见不到他。他已经回到九百年后了。”
“那就帮我带句话给他。”
“什么话?”
秦轩儿看着他,一字一顿——
“告诉他,我等她。九百年后,我等他来杀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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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轩儿没有回刘家村。
她在玄天宗住了下来,朱由检给她安排了一个清静的小院子。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,就是坐在窗前发呆。
朱由检偶尔会来看她,给她讲一些修炼界的事。她听不太懂,可她愿意听。因为那是他的世界,是她永远进不去、却想知道一切的世界。
一个月后,她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她坐在窗前,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,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可她在笑,笑得很温柔,很幸福。
是他的孩子。
她怀了他的孩子。
那天晚上,朱由检来看她时,她告诉了他这件事。
朱由检愣了很久,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他知道吗?”
秦轩儿摇头: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要告诉他吗?”
秦轩儿想了想,摇头:“不要。他还有三百年要守,不能让他分心。”
朱由检看着她,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:“轩儿,你......”
“朱大人。”秦轩儿打断他,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可嘴角带着笑,“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等孩子出生,帮我把他送到萧战天身边。”她抚着小腹,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告诉他,这是他的孩子,叫萧念轩。思念的念,轩儿的轩。”
朱由检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和温柔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这个女人,从始至终,都没有为自己想过。
她想的全是他。
全是那个守了她九百年的人。
“好。”朱由检的声音沙哑,“我答应你。”
秦轩儿笑了,笑得像那天的阳光一样灿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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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个月后,秦轩儿在玄天宗后山的一间小屋里生下了一个男孩。
孩子哭声很响亮,小手小脚蹬来蹬去,健康得很。秦轩儿抱着他,看着他的眉眼——像萧战天,像极了萧战天。她看着看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“念轩。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,“娘的念轩。”
孩子睁着眼看她,黑亮的眼珠里映着她的脸。
秦轩儿亲了亲他的额头,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那天夜里,朱由检来了。
秦轩儿把孩子交给他,郑重地跪下来,给他磕了三个头。
“朱大人,拜托你了。”
朱由检扶起她,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,看着她眼中的不舍和决绝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轩儿,你真的想好了?”
秦轩儿点头:“想好了。”
她走到摇篮边,最后一次抱起孩子。她亲他的脸,亲他的额头,亲他的小手小脚。她把那方绣着“萧战天”的帕子塞进襁褓里,又把自己的一缕头发用红线系好,也放了进去。
“念轩,乖。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娘不能陪你了。等你长大,要听爹的话。要好好修炼。要......记得娘。”
孩子看着她,咧嘴笑了。
秦轩儿的眼泪滴在他脸上,她慌忙擦掉,怕弄疼他。
“走吧。”她把孩子递给朱由检,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快走。”
朱由检抱着孩子,看着她:“轩儿,你去哪儿?”
秦轩儿看向窗外,看向远处那座锁魂崖。
“我去等他。”她说,嘴角带着笑,“九百年后,他会在那里杀我。我要提前去......看看那个地方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。
他抱着孩子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——
“朱大人,告诉他,我等他。九百年后,我等他来杀我。”
朱由检没有回头。
他怕一回头,就会忍不住把她一起带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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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锁魂崖顶多了一个女人的身影。
她站在崖边,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,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剑冢,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。
她在等一个人。
等一个九百年后才会来的人。
她伸手抚摸自己的小腹——那里曾经有一个孩子,此刻空空荡荡。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夜风拂过脸颊,想象着九百年后,他会站在这里,握着剑,看着她。
“战天哥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飘散在风里,“我等你。”
月亮照在她身上,将她的影子投在崖顶的石头上。
那影子很孤单,很瘦弱,可站得很直。
像一棵永远不会倒下的树。
远处,玄天宗的方向,传来婴儿的啼哭声。
她听见了,嘴角浮起一丝笑。
那是她的孩子。
那是他的孩子。
那是她和他的孩子。
她会在九百年后,死在他手里。
而那个孩子,会活下去。
会叫他爹。
会替他守护这个世界。
会记得她——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娘。
夜风吹过,带起她的长发。
她站在锁魂崖顶,一直站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