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芸汐想见墨渊。
不是一时冲动。从夜枭告诉她那些话开始,她就一直在想。想墨渊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,想他第一次见面时说的那些话,想他看自己时那种奇怪的眼神。她想知道,这个想把她当棋子的人,到底是什么模样。
夜枭沉默了很久,最终还是点了头。
逆命司在幽冥谷的另一端。
韩芸汐跟着夜枭穿过整个山谷,走过溪上的石桥,绕过一片密林,眼前忽然暗了下来。这里背阴,终年照不到阳光,山壁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越往里走,越冷。
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里面往外渗的,像是这地方的每一块石头、每一寸土地,都在往外散发着寒气。
逆命司的大殿就建在山壁下。
说是大殿,其实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石洞。洞口立着两根粗壮的石柱,上面刻满了符文,和地宫那扇铁门上的一模一样。走进洞口,眼前豁然开朗。
穹顶很高,望不见顶。四壁凿出无数个石龛,里面点着油灯,火光摇曳,把整个大殿照得忽明忽暗。正中是一座高台,台上放着一张石椅,椅背雕着狰狞的兽头。石椅前站着一个人。
墨渊。
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韩芸汐走进来。
还是那身玄色的衣袍,还是那半张面具,还是那抹噙在嘴角的笑。可这一次,那笑容给她的感觉不一样了。
以前她以为那是友善。
现在她知道,那是狩猎者的耐心。
“韩姑娘,终于肯来见我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撞在四壁上,又弹回来,层层叠叠。
韩芸汐在他面前站定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张藏在面具后的脸。油灯的火光在他身后跳动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很黑,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兽。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墨渊挑眉。
那眉毛从面具边缘露出来,挑起一道弧线。
“问。”
“你找毒脉体质的人,到底想做什么?”
墨渊笑了。
那笑容从嘴角漾开,一直漾到眼睛里。可他眼睛里的笑意,和嘴角的不一样。嘴角是暖的,眼睛里却是冷的。
“韩姑娘不是已经知道了吗?”
韩芸汐心头一紧。
那一下收紧,像有人攥住了她的心脏。
“夜枭告诉你的?”墨渊摇摇头,那笑容更深了些,“他倒是忠心。可惜,他知道的只是一部分。”
他动了。
他从高台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玄色的衣袍拖在石阶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一下一下,像是踩在韩芸汐心上。
韩芸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可她退不动。
不是有人拦着她,是墨渊的目光锁住了她。那双眼睛藏在面具后面,却像两把钩子,死死勾住她,让她动弹不得。
墨渊在她面前站定。
很近。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阴冷的气息——像是地窖里放了很久的东西,潮湿的,发霉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腐朽味道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韩姑娘,你以为逆命司是想让你们失控,然后利用你们?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耳语,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她耳朵里。
“错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想做的,是让你们彻底掌控自己的力量。”
韩芸汐一愣。
那一下愣住,让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瞬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墨渊的目光变了。
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燃起来,是狂热,是痴迷,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。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,像两点鬼火。
“毒脉体质,是天赐之体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。
“生脉可医百病,死脉可毒万物。若能彻底掌控这两种力量,便可超脱生死,凌驾于众生之上。到那时,什么天宁国,什么正道联盟,都不过是蝼蚁罢了。”
韩芸汐听得心惊。
那心惊从心底涌上来,涌到喉咙,堵得她说不出话。
她想说什么,可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墨渊看着她那样子,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怜悯,几分得意,还有几分高高在上的宽容。
“你想成神?”
韩芸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墨渊摇头。
“不是我,是我们。”
他一字一句说:
“你,你母亲,小七,还有将来所有的毒脉体质者。我们将成为新世界的神。”
韩芸汐看着他,像看一个疯子。
可她知道他不是疯子。疯子没有这么清醒的眼睛,没有这么冷静的语气,没有这么可怕的控制力。
“可你刚才说,要让我们失控——”
“失控只是过程。”
墨渊打断她。
他的声音恢复平静,像是在讲一个很普通的道理。
“就像炼铁,要先烧红,才能锻造。就像铸剑,要先淬火,才能锋利。你们体内的力量太过强大,若不先让它彻底释放,又如何能够掌控?”
他顿了顿,看着韩芸汐的眼睛。
“失控不可怕。可怕的是失控之后,没人能把你们拉回来。”
韩芸汐的手在发抖。
那颤抖从指尖传开,传到手腕,传到手臂。她用力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用那点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可她冷静不下来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墨渊不是想让她们死。
他是想让她们先失控,变成第二个叶红妆。然后,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,把她们从失控中“拯救”回来。到那时,她们就会对他感恩戴德,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工具。
多好的算计。
多可怕的人。
“我娘知道吗?”
她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墨渊的笑容更深了。
那笑容里有满意,有赞赏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她当然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轻轻的。
“但她不愿意。所以,她只能等死。”
韩芸汐心头一痛。
那疼痛从心口炸开,炸得她眼前发黑。她想起叶清澜那张温柔的脸,想起她说“无论你选什么,娘都支持你”,想起她困在这山谷里二十年,哪里都不能去。
她不愿意。
所以她只能等死。
“你——!”
韩芸汐上前一步,可墨渊已经转过身去。
他走回高台,走回那张石椅,在椅子上坐下。他的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尊冰冷的神像。
他摆摆手。
那动作很随意,像在赶走一只打扰他的飞虫。
“韩姑娘,别激动。我给你时间考虑。”
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,淡淡的,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若你愿意接受逆命司的帮助,我可以让你活过三年。若你不愿意……”
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阴恻恻的,让人毛骨悚然。
他没再说下去。
可他不说,韩芸汐也知道那后面是什么。
若不愿意,就和叶清澜一样。
等死。
韩芸汐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看着他嘴角那抹笑,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,看着他那张永远猜不透的脸。
然后,她转身。
她走得很稳。一步一步,踩着来时的那条路,穿过那些石龛,穿过那些摇曳的火光,走出那座冰冷的大殿。
身后,墨渊的声音传来,轻轻的,像一阵风:
“我等你的消息。”
韩芸汐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