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芸汐把小七带回地面。
走出地宫的那一刻,小七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仰着头,看着头顶的天空。午后的阳光从山壁的缝隙里斜射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那双黑亮的眼睛眯了起来,像是被光刺痛,又像是舍不得闭上。
他就那样站着,一动不动。
韩芸汐没有催他。她站在旁边,看着那张瘦削的小脸上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是惊讶,是贪婪,是渴望,是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。
“这是……天?”小七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是。”
“天这么大?”
韩芸汐心里一酸。
“嗯,天很大。比你能想到的,还要大。”
小七没说话。他还在看着天,看着云,看着阳光,看着山壁上摇曳的藤蔓。那些韩芸汐习以为常的东西,在他眼里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奇迹。
她牵着他,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。
一路上,小七的眼睛就没停过。看溪水,看花草,看石楼,看远处走动的人。他什么都看,什么都新鲜,可他的身体紧紧贴着韩芸汐,那只小手攥得死紧,像是怕一松手,就会被重新关回那个黑暗的地方。
叶清澜站在院子里,等着他们。
她看见小七的那一刻,沉默了。
那沉默很长。她就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瘦小的孩子,看着那双过早成熟的眼睛,看着那张苍白得像纸的小脸。她的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——心疼,愧疚,还有一丝韩芸汐读不懂的悲伤。
小七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,躲在韩芸汐身后。
叶清澜收回目光,看向韩芸汐。
“你想好了?”
韩芸汐点头。
“我不杀他。”
叶清澜看着她。
那目光很深,像要看进她心里,看看她这话是真是假,是冲动还是决心。韩芸汐没有躲,就那样迎着她的目光,让她看。
良久,叶清澜开口。
“那你怎么办?”
韩芸汐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,轻轻荡开,又轻轻散去。可那笑容里有东西——是释然,是坚定,是她想清楚了之后的那种平静。
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叶清澜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。可最终,她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很轻,却像一片落叶,飘在这寂静的院子里。她伸手,想摸摸韩芸汐的头,手伸到半空又顿住,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。
夜里。
韩芸汐把小七安顿在自己隔壁的房间。那房间不大,却干净整洁,有一扇窗,窗外能看见溪水和月光。她亲自打了热水,给小七擦了脸和手,又去厨房端来热粥小菜。
小七吃东西的样子让她心疼。他吃得很快,狼吞虎咽,像是怕下一顿就没得吃。可他吃得很干净,一粒米都不剩,碗底舔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,韩芸汐哄他睡觉。
小七躺在床上,盖着薄被,眼睛却睁得大大的,看着她。
“明天……还能看见天吗?”
韩芸汐笑了。
“能。以后每天都能看见。”
小七眨眨眼,像是在确认这话是真是假。然后,他慢慢闭上眼。
韩芸汐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看着那张小脸在睡梦里渐渐放松,看着那双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,看着他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起身,轻轻走出房间。
院子里,月光很亮。
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亮,把整个山谷都照得清清楚楚。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潺潺流过。花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,投下细碎的影子。远处的山壁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纱里,朦朦胧胧,像一幅淡墨的画。
韩芸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。
月光落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一层银边。她就那样坐着,看着远处的山谷,一动不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踩在青石板上,一下一下。
夜枭走到她身边,站定。
“韩姑娘。”
韩芸汐没回头。
夜枭沉默了一瞬,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。
月光照在他那半张面具上,漆黑的表面泛着幽光。他也没说话,就那样坐着,和她一起看着远处的山谷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你真的不打算用那个办法?”
韩芸汐摇头。
夜枭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侧脸线条柔和,眉眼低垂,看不清楚表情。可那沉默的姿态,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他又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他忽然开口,声音淡淡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
“你知道逆命司为什么要找毒脉体质的人吗?”
韩芸汐转过头,看向他。
夜枭没有看她。他仰着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半张面具照得发亮,也照出他下颌绷紧的线条。
“逆命司的宗旨,是以毒入道,再造新天。”他的声音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他们觉得这世间污浊不堪,人心腐烂,需要彻底清洗。而毒脉体质的人,就是他们用来清洗世界的刀。”
韩芸汐心头一震。
那震动从心口传开,传到指尖,传到脚跟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墨渊想要的,不是救你,也不是救小七。”夜枭转过头,看着她。月光在他眼睛里跳动,映出一点细碎的光,“他想要的,是让你们失控。让你们变成第二个叶红妆。然后,用你们的血,开启他所谓的‘新天’。”
韩芸汐的手攥紧。
攥得很紧,指甲陷进掌心,传来一阵刺痛。可她顾不上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墨渊时的情景。那个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,嘴角噙着笑,目光却深不见底。他看她的眼神,那种审视,那种打量,那种隐藏得很深的……狂热。
她一直以为他是想帮她。
原来不是。
原来,她只是一枚棋子。
从始至终,只是一枚棋子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她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夜枭看着她。
月光下,他的目光很复杂。有愧疚,有无奈,有深深的疲惫,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因为你娘救过我的命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二十年前,正道联盟围攻幽冥谷,我身负重伤,是她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,背着我躲进地宫,守了我三天三夜。那时候我就发誓,这辈子,欠她的,一定要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因为我不忍心看着你走上她的老路。”
他看着韩芸汐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知道你娘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?困在这山谷里,哪里都不能去。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人把她当妖孽,把她女儿当妖孽。她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忍着,只能熬着。熬到现在,熬到快死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我不想再看见有人牺牲了。”
韩芸汐看着他。
看着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的疲惫、愧疚、无奈,还有深深的悲伤。那是一个见过太多生死、背负了太多秘密的人,才会有的眼神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转过头,继续看着远处的山谷。
月光下,溪水依旧潺潺,花草依旧摇曳,山谷依旧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可她知道,从今往后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夜枭站起身。
他站在她身边,低头看着她。
“韩姑娘。”
韩芸汐抬头。
“不管你怎么选,我都会护你周全。这是我欠你娘的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韩芸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光,看了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