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淤泥之下
照片散落在红木桌面上,像一场迟来了二十一年的控诉。周婉清的眼睛透过泛黄的相纸,直勾勾地盯着每一个看照片的人。她死前的恐惧,被快门凝固,又在二十一年后被重新撕开。
丁程鑫拿起最后那张尸体的照片,手指抚过背面的签名。林文柏、赵志明、周国富的笔迹他认得,和之前文件上的签名一致。但那个“K”的签名,风格完全不同——凌厉、倾斜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一把刀。
“K是凶手。”丁程鑫放下照片,“或者,是主导者。周婉清‘看见了不该看见的’,所以他们杀了她。但为什么拍照?为什么要留着这些照片?”
“威胁,或者纪念。”严浩翔的声音从耳机传来,冷静得近乎残酷,“有些杀手有收集战利品的习惯。照片、首饰、头发。这些照片被K保存,但为什么在周国富的保险箱里?”
“因为周国富也想用这些照片威胁K,或者威胁其他人。”马嘉祺看着铁盒底部,那里还有一张折叠的纸。他小心展开,是一份手写的协议:
吾等三人,林文柏、赵志明、周国富,于2005年7月25日立誓:
一、关于周婉清之死,永不外泄。
二、关于林致远之死,互不为证。
三、关于所见之事,永不复提。
若有违誓,天诛地灭,人神共弃。
见证人:K
协议下方,是三人的签名和手印,以及一个用红色印泥盖的莲花章。
“所见之事……”刘耀文盯着那四个字,“他们看见了什么?周婉清又看见了什么?”
“2005年夏天,在同一个地方,或者同一个事件里,周婉清看见了不该看见的,林致远可能也看见了。所以林致远被灭口,周婉清也被灭口。而林文柏、赵志明、周国富,是目击者,也可能是参与者。K是执行者,或者主谋。”丁程鑫快速整理线索,“事后,三人立誓保密,但K保留了照片,作为把柄。这些年,K用这些照片控制他们,让他们为自己做事——洗钱、交易秘密、甚至杀人。”
“所以TNT这个情报网络,可能是K建立的。莲花是他的执行部门。林文柏、赵志明、周国富,是他在重庆的白手套。”马嘉祺接过话头,“但这些年,三人可能想摆脱K,或者想用备份反制。林文柏开始私下调查,赵志明想逃,周国富想留下证据。K察觉了,所以开始清理。”
“名单就是清理名单。先杀不听话的,再杀想跑的,最后杀所有知情人。”宋亚轩轻声说,手里拿着那枚莲花书签,“K在替自己清理门户,也在销毁所有证据。但备份……”
“备份,可能是这些照片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。”张真源检查着周国富的尸体,“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,和王经理差不多。但周国富死前,应该和凶手有过对话。他写下了‘名单在K手里。备份在……’,说明他知道备份的位置,但没来得及说。或者,他故意不说,用这个信息换取活命,但K没给他机会。”
“备份一定在某个K不知道的地方,但对周国富很重要,重要到他临死前还想留下线索。”丁程鑫环顾暗室,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的一个青铜香炉上。香炉是莲花造型,但花瓣的排列有些不自然。他走过去,试着转动香炉。
“咔。”
香炉底座下弹出一个小抽屉。抽屉里没有文件,只有一个老式的胶卷筒。
丁程鑫拧开胶卷筒,里面没有胶卷,只有一张卷起来的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是周国富的笔迹:
备份在莲花之下,淤泥之中。
“莲花之下,淤泥之中……”贺峻霖在耳机里重复,“什么意思?是暗喻,还是具体地点?”
“莲花是组织的标志,淤泥……可能指的是某个肮脏的地方,或者某个被掩盖的真相。”丁程鑫说。
“也可能是实指。”宋亚轩忽然说,“莲花通常生长在水塘、湖泊的淤泥里。重庆哪里有莲花?”
“南山植物园有莲花池,碧津公园也有,但太多了。”刘耀文摇头。
“不,不是公园。”马嘉祺盯着纸条,“如果备份是能被找到的实体,那么它应该在一个K不会注意,但周国富能随时查看的地方。而且,要符合‘莲花之下,淤泥之中’的隐喻。”
丁程鑫拿起那张周婉清尸体的照片,背景是一片荒草,远处有模糊的水面。“周婉清的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?”
贺峻霖快速搜索失踪案卷宗:“记录显示,2005年8月3日,有村民在北碚区缙云山脚的一个废弃鱼塘里发现一具女尸,经确认是周婉清。发现时尸体已经高度腐败,警方推断死亡时间在十天左右,也就是7月24日前后。现场没有打斗痕迹,但鱼塘边的泥土有拖拽痕,初步判断是抛尸,不是第一现场。”
“废弃鱼塘……莲花能生长吗?”
“鱼塘废弃,但如果有残留的水和淤泥,莲花可能会野生。”贺峻霖调出当年的现场照片。鱼塘不大,长满水草,水很浑浊,边缘确实有零星的野生莲花,开着白色小花。
“备份在莲花之下,淤泥之中……”丁程鑫看向马嘉祺,“会不会在那个鱼塘里?”
“有可能。但二十一年了,鱼塘可能已经填平,或者改造了。”张真源说。
“查那个鱼塘现在的情况。”
贺峻霖敲击键盘,调出最新的卫星地图和城建记录:“缙云山脚那个区域,五年前被规划为生态保护区,鱼塘被保留,但做了清淤和绿化,现在是一个小型湿地公园,叫‘莲心湿地’。地图显示,湿地中心确实有一片莲花池。”
“莲心湿地……”马嘉祺记下名字,“周国富把备份藏在抛尸现场,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。K就算知道那个地方,也不会想到他会把东西藏在那里。”
“但我们要怎么找?湿地那么大,莲花池底下全是淤泥,难道要全部挖开?”刘耀文皱眉。
“周国富既然藏了,就一定有标记,或者他知道具体位置。”丁程鑫收起纸条,“我们去现场看看。但在这之前,这里的硬盘和文件必须全部带走。峻霖,还需要多久?”
“硬盘在拷贝,百分之七十了。但有些文件加密级别很高,需要时间破解。”贺峻霖说,“另外,我刚截获一条加密通讯,从茶楼附近发出,但信号很弱,内容只有两个字:清理完成。接收方IP在香港。”
“K在香港。”马嘉祺立刻说,“赵志明逃去香港,可能是因为K在那里。但K知道重庆的清理已经完成,周国富死了,茶楼暴露了,他会怎么做?”
“要么立刻离开香港,要么……加快清理名单上剩下的人。”严浩翔的声音传来,“马队,茶楼对面楼顶有情况。三分钟前,一个黑色人影出现在天台,朝茶楼方向观察了大约一分钟,然后离开了。我试图追踪,但对方很警觉,消失在下风口。”
“莲花的人还在监视。”马嘉祺看了一眼手表,“浩翔,继续盯着。峻霖,加快拷贝,我们十分钟后撤离。耀文、亚轩,你们检查暗室有没有其他出口。程鑫、张哥,跟我处理这里的痕迹。”
“明白。”
暗室里只剩下硬盘拷贝机的嗡嗡声。宋亚轩和刘耀文沿着墙壁仔细敲打,寻找可能的暗门。丁程鑫和张真源小心地取下书架上的重要文件,装进证物袋。马嘉祺则站在周国富的尸体旁,目光落在那本未写完的笔记本上。
名单在K手里。备份在……
那个未写完的字,到底想写什么?“日”字头,可能是“是”,可能是“时”,可能是“早”,也可能是“旧”。
或者,是“旦”。
“旦……”马嘉祺低语。
“什么?”丁程鑫抬头。
“周国富想写的,可能是‘旦’。备份在旦……旦什么?”马嘉祺看向纸条上的“莲花之下,淤泥之中”,“莲花之下是淤泥,淤泥之下是什么?”
“是水,是根茎,是……”丁程鑫停顿,“是藕。”
“藕断丝连。”张真源忽然说,“如果备份是胶卷、U盘之类的东西,埋在淤泥里,二十一年早烂了。但如果是装在防水容器里,埋在藕的根部附近……”
“莲藕。”马嘉祺看向照片上那朵莲花,“莲花的根茎是藕。周国富可能把备份埋在了莲藕旁边,或者,伪装成莲藕。”
宋亚轩从书架后探出身:“马队,这里有道暗门,锁着,但锁眼是莲花形状的。”
马嘉祺走过去。书架后是一道窄门,门是钢制的,刷成和墙一样的颜色。锁孔是莲花造型,中心有一个小孔,似乎是需要钥匙,但钥匙孔的形状很奇怪,像一个倒置的“K”。
“K的钥匙。”丁程鑫拿出那枚从莲花书签上取下的“K”徽章,试着插入锁孔。徽章的边缘正好吻合,轻轻一拧。
“咔嗒。”
暗门向内打开,后面不是房间,而是一条向下的狭窄楼梯,深不见底,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“地下还有一层。”刘耀文握紧枪,率先侧身进入,“我先下。”
“小心。”
楼梯很陡,没有灯,只有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。走了大约二十级台阶,到底,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。房间里空空荡荡,只有中央放着一个玻璃水族箱。
水族箱里没有鱼,没有水草,只有浑浊的水,和一团团黑色的东西在缓慢蠕动。
是蚂蟥。
几十条蚂蟥在水里蜷曲、伸展,密密麻麻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水族箱底部,沉着一个金属盒子,盒子是密封的,表面刻着一朵莲花。
“那是……什么?”宋亚轩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惩罚,或者恐吓。”丁程鑫靠近水族箱,玻璃上有喷溅状的血迹,已经干了,“K用这个来惩罚不听话的人。把人扔进去,让蚂蟥吸血,直到屈服,或者死亡。”
“变态。”刘耀文咬牙。
马嘉祺没有看蚂蟥,他的目光落在水族箱后面的墙上。墙上挂着一个相框,相框里是一张合影。照片上有五个人,都很年轻,穿着九十年代风格的衬衫,站在某个建筑工地前,背后是“重庆长江大桥”的桥墩。
中间那个人,是年轻的周国富,笑容灿烂。他左边是林文柏,右边是赵志明。最左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,戴着眼镜,文质彬彬。最右边,是一个高大的男人,背对镜头,只拍到一个侧影,但能看出他手臂上有一个纹身——一朵莲花,莲花中心,是字母“K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张真源凑近看,“1998年?长江大桥的修建时期?”
“1998年,重庆直辖第二年,大规模城市建设开始。”丁程鑫看着照片,“周国富、林文柏、赵志明,还有这两个人,应该都是当时的项目相关人员。K也在其中,但他背对镜头,不想被拍到正脸。”
“所以他们的关系,不止是后来的情报交易。早在二十多年前,他们就是一起做工程的伙伴。”马嘉祺用手机拍下照片,“另外两个人是谁?能查出来吗?”
“戴眼镜的这个,有点眼熟……”贺峻霖在耳机里看着马嘉祺传回的照片,快速比对数据库,“等等,我认识他。他叫沈国栋,曾经是市规划局副局长,2006年因贪污受贿被判无期,2015年因病保外就医,2018年去世。”
“死了。那第五个人,K,能认出是谁吗?”
“只有一个侧影,看不清脸。但手臂的莲花纹身很特别,我可以从旧案卷宗里查有没有类似纹身的记录。”贺峻霖说,“另外,沈国栋的案子里,行贿方名单上有林文柏和赵志明的公司,但金额不大,当时没深究。现在看来,他们和沈国栋的关系,可能比记录得更深。”
“1998年一起做工程,2005年一起杀人,之后一起洗钱、搞情报交易。”丁程鑫总结,“这群人,从年轻时就绑在了一起。但K是谁?为什么一直隐藏身份?”
“因为他是最核心的那个,也是最不能见光的那个。”马嘉祺转身,“备份找到了吗?”
刘耀文绕着水族箱走了一圈,在水族箱底座下发现一个暗格。暗格里有一个防水袋,袋子里是一个U盘,和一个小小的黑色笔记本。
“是周国富的日记。”刘耀文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,从1998年开始,一直到昨天。最后一页,写着:
K疯了,他要杀掉所有人。名单上有我,有文柏,有志明,还有沈国栋的家人,甚至婉清……他知道婉清的事是我说出去的,他不会放过我。备份在莲心湿地,白莲花下第三株藕根。如果我死了,希望有人能找到,让一切真相大白。但也许,真相大白的那天,才是真正的地狱。
“白莲花下第三株藕根……”马嘉祺合上日记,“地点具体了。走,去莲心湿地。”
“那这些蚂蟥……”宋亚轩看着水族箱。
“留作证据。但K如果知道我们找到了这里,可能会回来销毁。”马嘉祺看向丁程鑫,“联系消防,让他们来处理。蚂蟥不能随便放生,必须专业销毁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一行人快速撤离暗室,带着所有硬盘、文件和日记。走出茶楼时,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。
坐进车里,马嘉祺看了一眼茶楼的招牌。“清心茶楼”四个字在黑暗中泛着冷光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“马队,”严浩翔的声音从耳机传来,“那个黑影又出现了,在茶楼西侧五十米的小巷口。他在看我们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一个。但巷子里可能有接应,我看不清。”严浩翔停顿了一下,“要动手吗?”
“不,让他看。”马嘉祺发动车子,“我们去找备份,他会跟上来。浩翔,你继续在高点盯着,如果他有异动,或者试图对我们的人动手,允许击毙。”
“收到。”
车子驶入夜色。后视镜里,茶楼门口,一个黑色人影缓缓走出阴影,站在路灯下,抬头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。
人影抬起手,在脖子上轻轻一划。
然后转身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副驾驶座上,丁程鑫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动作,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他在告诉我们,”丁程鑫轻声说,“下一个,轮到我们了。”
马嘉祺没有说话,只是踩下油门。引擎轰鸣,车子冲破雾气,朝着缙云山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而在他们身后,清心茶楼的招牌,突然“啪”地一声,熄灭了。
整条街,陷入彻底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