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整夜,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。
天色从浓稠的墨蓝,熬成一片死气沉沉的灰,云层压得极低,低得像是要将整栋居民楼、将这辆停在阴影里的黑色轿车,一同碾进泥土里,碾进无人知晓的深渊。天没有亮透,没有朝阳,没有微光,连一丝能让人喘口气的光亮都吝啬给予,就像江逾白此刻的人生,从她关上窗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没有迎来过黎明。
他依旧保持着昨夜蜷缩的姿势,双手环膝,脸深深埋在腿间,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。车厢里的冷气还在微弱地运转,吹出的风带着潮湿的霉味,混着他身上四天未换衣物的汗味、淡淡的血腥味,以及绝望到窒息的气息,在这方寸空间里凝固,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他牢牢困死其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缓缓动了一下。
只是极其轻微的一颤,却像是牵动了全身断裂的骨头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,闷哼声堵在喉咙里,碎成一串颤抖的气音。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像是灌满了冰碴,每一次挪动,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,肌肉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铁皮,稍一用力,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额前的头发被冷汗和雨水潮气打湿,一绺一绺地黏在惨白的额头上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削尖的下巴、干裂渗血的唇,以及那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。眼窝深陷,眼圈黑得发紫,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,眼球干涩得发疼,却流不出一滴眼泪——眼泪早已在昨夜那场无声的崩溃里流干了,流到只剩下干涸的疼,流到心脏麻木,再也挤不出半分温热的液体。
视线缓缓抬起,再一次,死死钉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。
窗帘依旧拉得严丝合缝,没有一丝缝隙,没有一缕光,像一堵冰冷厚重的墙,横在他与她之间,横在生与死之间,横在他所有的执念与希望之间。
一夜过去。
一切都没有变。
她没有出来,没有开窗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没有离开,没有进食,没有合眼,没有半分解脱。
唯一变了的,是他的身体,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胃里的疼痛早已不是间歇性的痉挛,而是变成了持续性的灼烧与绞痛,像有无数只手在腹腔里疯狂撕扯,像有一把火从胃底烧起,一路烧到喉咙,烧到心脏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化为灰烬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胃酸在疯狂腐蚀着破损的胃黏膜,每一次心跳,都带着牵扯般的疼,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在吞吃刀片,又冷又利,划得他喉管腥甜连连。
他缓缓抬手,摸向自己的腹部。
隔着薄薄的、早已湿透的衬衫,能摸到自己凸起的肋骨,一根一根,硌得手心发疼。曾经紧实的腹部,如今只剩下一层松垮的皮,裹着嶙峋的骨头,瘦得吓人。他轻轻按了一下,只是极其轻微的力道,却让他猛地弓起身子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“唔……呕——”
压抑的痛苦声响在车厢里炸开,沉闷、嘶哑、毫无力气,像是从快要熄灭的炉火里挤出来的最后一丝烟气。他弯着腰,额头抵在膝盖上,浑身剧烈颤抖,胃酸一次次冲上喉咙,带着淡淡的腥甜,那是胃黏膜出血的味道,是生命在一点点流逝的味道。
他吐不出任何东西。
胃里空空如也,只有酸水、冷气,和浓得化不开的绝望。
四天四夜,他只喝过几口凉水,吃过半口凉透的包子,其余时间,全靠意志力硬撑。曾经那个意气风发、身形挺拔的少年,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撑着一张人皮,像一具行走的枯骨,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,唯一的动力,就是前方那扇没有光的窗。
他不敢倒。
不敢睡。
不敢死。
因为他死了,就再也没有人守着她了。
她在屋里,独自承受着痛苦,自我封闭,自我放逐,像一朵在黑暗里慢慢枯萎的花。而他,是她唯一的、沉默的守护者,哪怕她不知道,哪怕她厌恶,哪怕她永远不会回头,他也要守着,守到油尽灯枯,守到化为尘土。
江逾白慢慢直起身子,靠在椅背上,仰头望着车顶。
车顶是黑的,车窗是黑的,窗外的天是灰的,整个世界都是黑的。
他的视线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重影,那扇窗户变成了两道、三道重叠的影子,楼道口昏黄的灯晕成一片惨白的雾,连自己放在膝上的手,都变得模糊不清。长时间的脱水、低血糖、严重的胃病,以及精神上的极致煎熬,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身体机能,他的感官在慢慢失效,听力变得迟钝,视力变得模糊,触觉变得麻木,只有心脏,还在固执地、微弱地跳动着,每一次跳动,都在重复着一个名字——星星。
星星。
星星。
星星。
这两个字,成了他心跳的唯一节奏,成了他呼吸的唯一理由,成了他在无边黑暗里,唯一能抓住的稻草。
他缓缓抬起手,再次贴向冰凉的车窗。
指尖冰凉,玻璃冰凉,心更凉。
他用尽全力,在起雾的玻璃上,又画了一颗星星。
笔画歪歪扭扭,断断续续,是他颤抖的手无法控制的痕迹。画完之后,他就那样盯着那颗星星,盯着,盯着,直到眼睛酸涩到极致,直到眼球疼得快要炸开,也不肯移开半分。
他想起很多很多事。
想起高一开学那天,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抱着一摞书,撞进他怀里,书本散落一地,她慌慌张张地道歉,耳朵尖红得可爱。他蹲下身帮她捡书,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,那一点温热,从此烙在了他心底,一烙就是一辈子。
想起放学路上,他骑着单车,她坐在后座,双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,风吹起她的头发,扫过他的后背,软软的,香香的。她会在身后轻声哼歌,会把脸贴在他的背上,轻声说:“江逾白,你骑慢一点,我想多走一会儿。”
想起冬天下雪,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,捂得暖暖的,她笑着说他的手像暖炉,一辈子都不想放开。他那时候就在心里发誓,要做她一辈子的暖炉,永远不让她冷,永远不让她哭,永远不让她受委屈。
可现在。
他让她冷了。
让她哭了。
让她受了这辈子最大的委屈。
是他亲手把她推进了黑暗,是他亲手掐灭了她的光,是他亲手毁掉了他们所有的未来。
他罪该万死。
可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。
因为他要赎罪。
要用余生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煎熬,所有的望而不得,来赎他犯下的罪。
车外的雨丝被风卷着,狠狠砸在车窗上,噼里啪啦,像是无数记耳光,狠狠扇在他的脸上,扇在他的心上,提醒着他有多懦弱,有多可悲,有多不配拥有她的一丝一毫。
雨水中,渐渐有了一丝寒意,那是深冬将至的冷,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,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,缠上他的四肢,冻得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,发出细碎的咯咯声。他没有衣服可加,没有毯子可盖,只有这件皱巴巴、湿漉漉的白衬衫,和一颗早已冻僵的心。
他抱紧了自己,却还是冷。
冷到血液都像是要凝固,冷到心跳都变得缓慢,冷到意识开始一点点涣散。
他开始出现幻觉。
耳边响起她清脆的笑声,像风铃一样,叮叮当当,绕在他的耳畔。
“江逾白,你看,天上有星星。”
“江逾白,草莓糖给你,你不许再皱眉了。”
“江逾白,我喜欢你,很喜欢很喜欢。”
那些温柔的、甜蜜的、滚烫的话语,一句句,一遍遍,在耳边回响,与江边她冰冷的决绝交织在一起,狠狠撕扯着他的神经。
“江逾白,我们结束了。”
“是我不要你了。”
“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。”
甜与痛,爱与恨,温柔与冷漠,希望与绝望,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,炸得他头颅欲裂,精神濒临崩溃。
他猛地闭上眼,用力摇头,想要甩开这些幻觉,却只是让身体更加虚弱,眼前一黑,差点从座椅上滑下去。他慌忙伸手抓住方向盘,指节死死攥紧,骨节泛白,青筋暴起,手背上的青筋像干枯的藤蔓,狰狞可怖,与他蜡黄枯瘦的皮肤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方向盘冰凉,硌得他手心生疼,这一点疼痛,让他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。
他不能晕。
绝对不能。
他睁开眼,再次看向那扇窗。
就在这时,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。
一道单薄的身影,从楼道里走了出来。
江逾白的心脏,在瞬间骤停。
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,呼吸消失,疼痛消失,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道身影上。
是她。
是林星星。
她出来了。
她终于出来了。
他整个人僵在座椅上,连呼吸都忘记,连眼睛都不敢眨,死死盯着她,生怕这只是自己濒死前的幻觉,生怕一眨眼,她就会消失不见。
她穿得比昨夜更单薄,那件白色的卫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显得她更加瘦小,更加脆弱。头发依旧凌乱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眼神空洞,没有焦点,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,机械地走出楼道,站在雨幕里。
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,脸上,衣服上,很快就打湿了她的全身。
她却浑然不觉。
就那样站在雨里,一动不动,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,眼神空洞,没有任何情绪,没有悲伤,没有快乐,没有痛苦,也没有希望。
她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雕像,安静,绝望,枯萎。
江逾白的呼吸,终于在窒息般的停顿后,猛地恢复。
却不是顺畅的呼吸,而是撕心裂肺的喘息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他张大嘴,拼命吸气,雨水的寒气灌进肺里,呛得他剧烈咳嗽,咳得浑身发抖,咳得眼泪再次涌出——这一次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看到她站在雨里,看到她这般模样,心像是被活生生挖出来,放在雨里一遍遍冲刷,一遍遍凌迟。
她在淋雨。
她在伤害自己。
她在一点点消耗自己的生命。
而他,就坐在离她不到十米的车里,隔着一层深色的车窗膜,看着她淋雨,看着她枯萎,看着她走向深渊,却不敢出去,不敢靠近,不敢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,不敢把她拥进怀里,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。
他不敢。
他怕。
怕他一出现,她会立刻转身回去,再次把自己锁进那间黑暗的屋子,再也不出来。
怕他一开口,她会更加厌恶,更加痛苦,更加决绝。
怕他这副鬼样子,会让她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头,彻底消散。
他只能看着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看着他最爱的女孩,在雨里受苦,在雨里枯萎,在雨里一点点失去生机。
这是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。
比胃痛更痛,比骨裂更痛,比灵魂撕裂更痛。
近在咫尺,却半步不能近。
触手可及,却永世不能碰。
他的星星,在雨里凋零。
而他,是那个亲手折断她翅膀,却只能站在一旁,看着她坠落的罪人。
江逾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,手背抵在牙齿间,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,不让自己冲出去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牙齿深深嵌进皮肉里,很快就渗出血丝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腥甜,苦涩,像极了他此刻的人生。
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流,滴在衬衫上,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,刺眼,绝望。
他看着她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每一秒,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每一秒,都在承受焚心蚀骨的疼。
雨越下越大,打在她的脸上,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水,还是泪水。
她依旧一动不动。
就那样站在雨里,望着天,像在等待什么,又像在放弃什么。
江逾白的视线,彻底模糊了。
不是因为雨水,不是因为眼泪,是因为身体彻底撑到了极限。
低血糖带来的眩晕疯狂袭来,眼前一片漆黑,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嗡鸣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她单薄的身影,在雨幕里摇晃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他的身体,不受控制地向前倾。
额头重重撞在车窗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“咚。”
声音很轻,却在死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他不知道,这一声轻响,有没有飘进雨里,有没有飘到她的耳边。
他只知道,他快要撑不住了。
视线越来越黑,身体越来越冷,心跳越来越慢,意识越来越涣散。
他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,火苗微弱,摇曳欲熄。
可他的眼睛,依旧死死盯着雨里的那道身影。
星星。
别走。
别站在雨里。
会感冒的。
会疼的。
我会心疼的。
我错了。
我真的错了。
你回头看我一眼好不好。
就一眼。
就一眼。
他在心里疯狂呐喊,嘶吼,哀求,声音破碎成一片,连他自己都听不清。
可她没有回头。
始终没有。
就那样,背对着他,站在雨里,与他隔着十米的距离,隔着一层车窗,隔着一场冷雨,隔着生与死,隔着永无救赎的绝望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动了。
缓缓低下头,慢慢转身,一步步,走回楼道口。
没有回头,没有停留,没有犹豫。
像从未知道,身后十米处,有一个爱她入骨,为她奄奄一息的男人,正守着她,焚着心,半步黄泉。
声控灯熄灭。
楼道口恢复黑暗。
她的身影,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。
江逾白最后一丝力气,彻底被抽干。
他软软地倒在座椅上,头颅歪向一边,眼睛半睁着,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窗,望着楼道口的黑暗,眼神里没有光,没有神,没有任何生机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胃里的疼痛还在灼烧,身上的寒冷还在侵蚀,心里的绝望还在蔓延。
他再也撑不住了。
眼皮沉重得像挂了千斤坠,一点点合上。
意识彻底坠入黑暗。
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,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气声般,吐出两个字,轻得被雨声吞没,轻得从未存在过。
“星星……”
我守着你。
一直守着你。
哪怕我坠入黄泉,哪怕我化为尘土,我的魂,也会守在这扇窗下,守着你,寸步不离。
雨还在下。
冰冷,无情,无止尽。
黑色的轿车,像一座沉默的墓碑,停在阴影里。
车里的男人,昏死在座椅上,气息微弱,生死一线。
车外的雨,冲刷着一切,冲刷着他的绝望,冲刷着他的痛苦,冲刷着这段,望而不得、寸步难行、永无救赎、永无归途的爱情。
她在屋内,安安静静。
他在车外,生死一线。
近在咫尺。
隔了生死。
这便是,他江逾白,最终的宿命。
无光,无暖,无希望。
只有寒雨焚心,只有半步黄泉,只有永世的,望而不得。
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秒,江逾白以为自己就这样死了。
死在这辆囚禁了他四天四夜的车里,死在离她不足十米的地方,死在一场没完没了的寒雨里。
没有痛苦,没有挣扎,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静,像沉入很深很深的海底,听不到声音,触不到光亮,连自己的心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他甚至有一瞬间的轻松。
就这样结束,好像也不错。
不用再疼,不用再熬,不用再睁着空洞的眼睛,死死盯着那扇永远不会为他拉开的窗帘。不用再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撕心裂肺的愧疚与绝望。不用再眼睁睁看着她枯萎,而自己半步不能近,寸步不能行。
死了,就一了百了。
可就在他彻底沉下去的刹那,脑海里,又硬生生撞进了她的脸。
是她站在雨里的样子。
单薄,苍白,空洞,像一片被风雨摧残得快要碎掉的叶子。
江逾白的心脏,在死寂之中,猛地一抽。
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火苗,硬生生又被扯了回来。
他不能死。
他死了,谁来守着她?
谁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默默看着那扇窗?谁来在她可能出现的每一秒,保持清醒,不错过她的一丝一毫?谁来在她把自己逼到绝境的时候,做她最后一道看不见的防线?
他不能死。
绝对不能。
“唔……”
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,从他干裂渗血的唇缝里挤出来。
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很久很久,他才终于掀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。
视线是模糊的,一片昏黑与灰白交织,世界在他眼前摇晃、扭曲、重叠。车厢里的冷气还在微弱地吹着,潮湿冰冷的空气钻进鼻腔,刺激得他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呛咳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每一声咳嗽,都牵扯着胸腔与胃部的伤口,疼得他浑身抽搐,冷汗再一次浸透衣衫。
他还活着。
活在炼狱里。
活在这场永无止境的酷刑里。
江逾白缓缓转动眼珠,再一次,机械一般,望向那扇窗户。
窗帘依旧紧闭,严丝合缝,没有一丝光亮,没有一丝动静。
她回去了。
回到了那间把她与世隔绝的屋子里,回到了没有他、也没有光的黑暗里。
而他,还在这里。
在这辆黑色的、冰冷的、像墓碑一样的车里,在生与死的边缘,反复挣扎,反复煎熬,反复被凌迟。
他想动一动,却发现自己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,只剩下软塌塌的皮肉,瘫在座椅上,连维持一个坐姿都做不到。身体冷得厉害,不是冷在皮肤,是冷在骨头缝里,冷在心脏里,冷得他血液都像是快要凝固,每一次心跳,都缓慢而沉重,像是老旧机器在勉强运转,随时可能停下。
胃里的疼痛已经麻木到了极致,反而变成一种深沉的、持续的钝痛,扎根在五脏六腑,日日夜夜,永不消散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从身体里一点点流失,是温度,是力气,是生机,是他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气,是他曾经想要给她一辈子的未来。
全都没了。
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,和一份烧不尽、灭不掉、放不开的执念。
江逾白微微偏过头,视线落在副驾驶座上。
那杯凉透的豆浆,那几个硬邦邦的包子,还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。
从清晨到深夜,从深夜到凌晨,再从凌晨到又一个灰蒙蒙的清晨。它们从温热冒着热气,到彻底冰冷僵硬,和他一样,被时间遗弃,被世界遗忘。
他忽然很想尝一口。
不是饿,是想知道,冷掉的东西,吃进嘴里,到底有多苦。
是不是,比他的心还要苦。
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,缓缓抬起手,伸向那只冰凉的塑料袋。
指尖抖得厉害,每抬高一寸,都像是耗尽了毕生的力气。手臂在空中晃了晃,好几次都差点落空,好不容易才碰到塑料袋的边缘。
指尖冰凉,塑料也冰凉。
他轻轻一抓,却因为力气彻底耗尽,手指一软,袋子“哗啦”一声掉在了车毯上。
包子滚了出来,在黑暗里滚了几圈,停在他够不到的地方。
像极了他和她。
明明近在咫尺,却偏偏,再也抓不住。
江逾白的手僵在半空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他没有力气再去捡。
也没有力气,再去强求什么。
手无力地垂落,重重砸在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连捡起一个包子,都做不到了。
那他还能做什么?
他连让自己活下去,都快要做不到了。
绝望再一次如冰冷的海水,将他整个人淹没,灌进口鼻,灌入肺腑,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他张着嘴,大口大口地吸着冰冷潮湿的空气,每一次吸气,都带着喉管被割裂般的疼,每一次呼气,都带着生命在一点点流逝的轻响。
视线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手机。
手机静静地躺在中控台上,屏幕暗着,像一块冰冷的黑色石头。
那里面,有他全部的光。
江逾白缓缓挪动视线,一点点,艰难地,看向屏幕亮起的方向。他想再看一眼她的照片,想再看一眼她笑起来的样子,想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苦里,抓住最后一点点甜。
可他连抬手去按亮屏幕的力气,都没有了。
他只能望着,望着,望着那片黑暗,像望着他永远也触不到的未来。
高中的画面,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。
那时候的天很蓝,云很轻,风很软。
教室里,阳光落在她的发顶,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。她低头写作业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偶尔会侧过头,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,眼睛弯成月牙,比天上所有的星星都要亮。
“江逾白,这道题我不会。”
“江逾白,你帮我看一下好不好。”
“江逾白,你以后想考去哪里?”
“江逾白,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。”
一句一句,温柔清晰,像在耳边刚刚说过。
那时候的他,以为一辈子真的会很长很长,长到他可以牵着她的手,从校服走到婚纱,从年少走到白头。他以为自己可以护她一辈子,不让她受一点委屈,不让她流一滴眼泪,不让她陷入半点黑暗。
他以为,他是她的光。
可到头来,他才是那个,亲手把她推入深渊的人。
是他懦弱。
是他自卑。
是他听信了那些阶级与差距的鬼话。
是他自以为是地觉得,放手是成全。
是他亲手,掐灭了他这辈子,唯一的光。
他活该。
活该疼,活该熬,活该守在这里,望而不得,寸步难行。
活该承受这世上最残忍的酷刑——
明明离她最近,却隔了生死。
车外的雨,还在下。
噼里啪啦,砸在车窗上,砸在车顶上,砸在他早已麻木不堪的心上。
雨水顺着车窗缝隙一点点渗进来,在车毯上积起一小片水渍,慢慢蔓延到他的鞋底,冰凉刺骨。他却浑然不觉,所有的知觉,都已经集中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,集中在那个他爱入骨髓,却伤她最深的人身上。
他不知道她在屋里做什么。
不知道她有没有喝一口热水,有没有吃一口东西,有没有躺下来好好休息。
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哭,是不是还在恨,是不是还在被那些痛苦的回忆折磨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能猜。
每一种猜测,都像一把刀,在他心上狠狠割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他猜她在哭。
他猜她在疼。
他猜她在恨他。
他猜她这辈子,都不想再见到他。
每一个字,都疼得他快要窒息。
如果时间可以重来。
他一定不会放开她的手。
他一定不会理会那些世俗的眼光与差距。
他一定不会说出那些伤人的话,不会演那场冰冷的戏。
他一定紧紧抱着她,告诉她,天大的事,我们一起扛。
他一定用尽全力,护她一世安稳,一世欢喜,一世明亮。
可惜,没有如果。
时间不会重来。
错误已经铸成。
伤害已经落下。
他们之间,再也回不去了。
从她在江边说出“是我不要你了”的那一刻起。
从他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的那一刻起。
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,与世隔绝的那一刻起。
从他守在车里,四天四夜,寸步不离的那一刻起。
他们的故事,就已经注定。
无反转,无救赎,无止尽。
江逾白缓缓闭上眼。
眼泪,终于再一次从眼角滑落。
这一次,不是因为胃疼,不是因为恐惧,不是因为脆弱。
是因为他清晰地、深刻地、绝望地意识到——
他这一辈子,都只能这样了。
守在她的窗外,守在她的门外,守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。
不打扰,不靠近,不出现。
只是守着。
守到他生命燃尽的最后一刻。
守到他再也睁不开眼睛。
守到他化为一捧尘土,被风吹散,被雨冲刷。
他的灵魂,也会留在这棵梧桐树下,留在这辆车里,留在这个能看见她窗户的位置。
永远守着她。
永远,望而不得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那片灰蒙蒙的亮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白天,又要过去了。
黑夜,再一次降临。
这辆黑色的轿车,再一次被彻底吞没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。
车厢内,没有开灯,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。
只有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,瘫在座椅上,呼吸微弱,心跳缓慢,像一盏快要彻底熄灭的灯。
他的眼睛,依旧半睁着。
空洞,死寂,没有一丝光亮。
目光穿透黑暗,穿透雨幕,穿透那层薄薄的玻璃,死死落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。
窗帘,纹丝不动。
里面一片安静。
外面一片死寂。
她在屋内。
他在车外。
近在咫尺。
隔了生死。
胃里的灼烧再一次袭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,像是有一把火,从内脏深处烧起,一路烧到喉咙,烧到心脏,烧得他意识再次开始涣散。
这一次,他没有挣扎。
也没有力气挣扎。
只是静静地,任由那疼痛将自己包裹,任由那黑暗将自己吞噬。
嘴唇微微动了动,气声般,破碎地,呢喃出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。
轻得被雨声吞没。
轻得从未存在过。
轻得,像他这一生,所有卑微而绝望的爱。
“星星……”
我不后悔。
不后悔遇见你。
不后悔爱上你。
不后悔为你,燃尽我一生的光。
我只后悔。
没能护你一世。
没能陪你一生。
没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,紧紧抓住你的手。
如果有来生。
我不要再遇见你。
不要再爱上你。
不要再给你带来半点伤害。
就让我,做一阵风,做一场雨,做一片落在你窗前的叶子。
不打扰,不靠近,不出现。
只是,安安静静地,守着你。
一辈子。
一辈子。
雨还在下。
没有停。
没有停的意思。
寒雨焚心。
半步黄泉。
暗巷囚光。
寸步难行。
这便是,江逾白的,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