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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巷囚光 寸步难行

禁区告白下

黑色的轿车,像一具巨大的、沉默的墓碑,停在了树荫的阴影里。

引擎安静了许久。

久到连路边的流浪猫都忘了它的存在,久到对面那栋楼的灯,一盏一盏全都熄灭。

江逾白靠在座椅背上,身形僵硬。

车窗玻璃贴着最深的膜,把外面世界的光、声、气,统统挡在了外面。他像是一个被囚禁在玻璃罩里的囚徒,只能看,不能碰,只能听,不能应。

副驾驶座上,放着一份没动过的早餐。

那是母亲早上托保安递进来的,温热的豆浆和包子,冒着热气。

可现在,它已经凉透了。

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。

江逾白缓缓抬起手,指尖隔着玻璃,轻轻敲了一下那扇紧闭的窗户。

“咚。”

一声极轻的回响,在密闭的车厢里消散。

他在敲。

敲这扇看不见的门。

“星星,”他对着空气,轻声呢喃,声音沙哑得像是磨砂纸磨过木头,“你还没醒吗?”

没人回答。

只有空调吹出的微弱冷气,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循环,一点点带走他身上的温度。

他已经在这里停了四天了。

第一天,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。

听说她把自己关在屋里,不吃不喝,他不敢去敲门,怕惊扰了她最后的防线。

于是,他把车停在这里。

只要抬头,就能看到她卧室的那扇窗。

只要心跳,就能感觉到她的存在。

第二天,他开始焦虑。

看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他不知道她是醒着还是睡着,不知道她此刻是疼得打滚,还是麻木得沉睡。

他不敢按喇叭。

不敢按门铃。

甚至不敢让车灯亮起,怕惊扰了她,让她更厌恶自己的靠近。

第三天,他的身体开始发出警报。

胃病复发。

他从小就有老胃病,一紧张焦虑就会疼。

可这一次,不是胃痉挛,而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沉闷。

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胃里,吃不下东西,也吐不出来,只能靠着一点点胃酸的分泌,硬生生熬着。

第四天,也就是今天。

他瘦脱相了。

原本挺拔的肩膀,现在看起来有些佝偻。

原本干净清爽的白衬衫,因为几天没换,领口有些泛黄,吸附着路边的灰尘。

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密密麻麻,显得憔悴不堪。

他的眼睛,一直盯着那扇窗户。

不眨。

不是不想眨。

是不敢眨。

生怕一眨眼,她就不见了。

生怕一眨眼,他就错过了什么。

路边的路灯换了一班。

夜班的保安换了人。

甚至连停在他旁边那辆被贴了罚单的车,都换了新的。

只有他。

只有这辆黑色的车,和车里这个枯瘦的男人,纹丝不动。

江逾白缓缓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

那双手曾经修长、骨节分明,喜欢握着笔给她写题,喜欢握着球在球场挥洒,也喜欢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。

可现在。

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树根一样盘绕,皮肤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蜡黄。

指尖冰凉。

没有一丝血色。

他动了动手指。

想点一根烟。

烟盒就在口袋里。

但他没拿。

她不喜欢烟味。

以前她总说:“江逾白,抽烟难闻,离我远点。”

那就不抽。

他又想,去给她买一杯草莓味的奶茶。

她以前最喜欢喝的那种。

温热的,全糖的。

可是。

他不敢靠近那扇门。

不敢让她看见他现在这副鬼样子。

他怕。

怕她看到他憔悴的脸,会觉得他可怜,会觉得他可悲。

更怕她看到他这副样子,反而会觉得——

像他这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,怎么可能给她未来?怎么可能给她幸福?

那就更不配了。

江逾白闭上眼,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天晚上的画面。

她站在江边,眼神冰冷,一字一句地对他说:

“江逾白,我们结束了。”

“是我不要你了。”

“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。”

那一天的风,很冷。

那一天的水,很凉。

那一天的她,很陌生。

从那一刻起。

他的世界,就停电了。

他原本以为,离开是让她幸福。

他原本以为,放手是让她自由。

可现在。

他看到她把自己关在笼子里,形容枯槁,死气沉沉。

他才知道。

他错了。

错得离谱。

可是现在,他连进去陪她赎罪的资格,都没有了。

“星星……”

江逾白张开嘴,想叫她的名字,却只发出了一阵微弱的、破碎的气息。

胃里的疼,又上来了。

不是那种剧烈的抽搐,而是一种隐隐的灼烧,慢慢蔓延。

他知道,自己不能吃东西。

一吃胃就更疼。

但他还是从中控台下翻出了那盒早已凉透的包子。

他拿起一个,凑到嘴边。

没有咬,只是闻了闻。

面香混着油烟味,刺激了他的嗅觉,也刺激了胃壁。
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
“呕……”

他捂住嘴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
车厢里,回荡着他压抑的、痛苦的闷哼声。

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
只有空空的胃腔在互相摩擦,胃酸反流,灼烧着食管。

眼泪,瞬间涌了上来。

不是因为疼。

是因为绝望。

他想吃。

却不能吃。

因为他知道,只要他一倒下,就再也没人守着她了。

她会彻底变成一座孤岛。

而他,连做一座孤岛的资格,都快没了。

江逾白喘着粗气,靠在座椅上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。

车窗上起了一层白雾,他用指尖,轻轻画了一个星星。

那是她的名字。

也是他这辈子,唯一的光。

他盯着那个星星,看了很久很久。

久到眼睛发酸,久到眼泪顺着眼角,滑过脸颊,滴在衣服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“星星,我不怪你。”

他对着空气,轻声说。
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阵风,就能把它吹散。

“那天晚上,我不怪你说那些话。”

“我知道,你是被逼的。”

“我知道,你是在保护我。”

他的脑海里,浮现出父亲找他谈话的那天。

富丽堂皇的酒店包厢。

昂贵的红酒。

冰冷的话语。

“江逾白,你知道你配得上她吗?”

父亲的眼神,像一把刀,“林家是什么地位?你是什么出身?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别毁了星星的前途。”

那时候,他才明白。

他和她之间,隔着的不仅仅是误会。

隔着的是阶层,是差距,是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
所以,那天江边。

他说了那些伤人的话。

他演了一场“我不爱你”的戏。

他以为这样,她会过得更好。

她可以去读更好的大学,去嫁更好的人,过一种他给不了的、光鲜亮丽的生活。

可他没想到。

他的离开,比任何伤害都要致命。

“星星,对不起。”

眼泪滑落得更凶,声音哽咽,“是我不好。是我以为,离开才是爱你。是我不懂,你要的爱,是不离不弃。”

胃里的疼痛,正在加剧。

那种痛感,从胃部蔓延到胸口,再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
他觉得冷。

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。

江逾白挣扎着,解开了安全带。

他想下车。

想走到她的楼下,哪怕站在雨里,哪怕站在风里,哪怕她不看他一眼。

他撑着车门,想要下车。

身体却像是灌了铅一样,沉重得无法动弹。

腿软。

头晕。

他摔倒了。

重重地摔在车厢的地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额头磕在了门槛上,火辣辣地疼。

但这疼,比起心里的万分之一,算得了什么?

他挣扎着,想要爬起来。

双手撑着地面,指甲因为用力,死死抠着地板的绒布,指尖泛白。

“星星……”

他爬向副驾驶座,那里有一瓶水。

他拧开瓶盖。

手太抖,水洒了一身。

他喝了一口。

水很凉,喝进胃里,刺激得胃又是一阵痉挛。

“咳咳咳……”
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咳得撕心裂肺,咳得眼泪横飞。

路边的草丛里,突然跳出了一只野猫。

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,盯着这辆车,又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
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
江逾白对着那只野猫,扯了扯嘴角,想露出一个笑容。

可脸上的肌肉因为僵硬,根本做不出任何表情。

只剩下一脸的枯槁和悲戚。

野猫叫了一声,“喵呜”。

声音凄厉。

像是在为他哭。

江逾白躺回座椅上,闭上眼。

他很累。

身体累。

心累。

他想睡一会儿。

哪怕只是一小会儿。

梦里。

他回到了高中。

阳光很好。

操场上,开满了不知名的小野花。

他坐在她旁边,作为同桌,小心翼翼地给她递了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。

“星星,吃吗?”

他红着脸,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
她接过糖,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。

眉眼弯弯:“好吃。江逾白,你也吃。”

那时候的天。

很蓝。

那时候的他。

很快乐。

那时候,他还不知道。

这一点点的甜,要用他后来一辈子的痛苦来偿还。

“江逾白。”

突然,一声呼唤。

很轻。

很远。

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他睁开眼。

视线里,一片模糊。

透过车窗的阴影,他似乎看到对面那栋楼,她卧室的窗帘,动了一下。

有光。

从缝隙里透出来了。

江逾白的心脏,瞬间疯狂地跳动起来。

像是要从嗓子眼跳出去。

“星星?”

他挣扎着坐起身,不顾身体的剧痛,死死盯着那扇窗户。

动了。

真的动了。

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。

一个单薄的身影,出现在窗前。

是她。

真的是她。

他几乎是匍匐着,扑到了车窗边,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玻璃。

他想看清楚。

想看清楚她现在的样子。

想看清楚,那个他放在心尖上、捧在手心里、甚至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女孩,现在好不好。

玻璃冰凉。

隔着这层薄薄的塑料,他仿佛觉得,他们之间的距离,只剩下这一厘米的厚度。

近在咫尺。

他看到了。

她穿着一件宽大的、不合身的白色卫衣。

那是他以前送她的。

她一直舍不得穿。

她的头发乱乱的,眼神空洞地望着楼下的方向。
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是一张没有上色的白纸。

可就在那一刻。

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。

眼神微微一顿,看向了他停车的这个方向。

隔着厚厚的玻璃膜。

她看不清楚他。

但他看清楚了。

他看清楚了她的眼睛。

红肿得厉害,却又透着一股麻木的死寂。

像是一口枯井,深不见底,没有一丝生气。

江逾白的呼吸,瞬间停止了。

疼。

比胃疼更疼。

比心口撕裂更疼。

那是一种灵魂被撕扯的痛感。

他想叫她的名字。

想告诉她:“星星,我在。我一直都在。”

可他张了张嘴。

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,堵得他眼眶瞬间充血。

他看到她抬起手,轻轻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。

动作很轻。

很习惯性的动作。

是他以前最喜欢看的样子。

下一秒。

她转身了。

离开了窗边。

窗帘重新拉上,遮住了那抹光。

世界瞬间又变回了黑暗。

江逾白的额头,依旧贴着玻璃。

久久没有离开。

他趴在车窗上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。

眼泪无声地滑落,砸在玻璃上,顺着水流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
“星星……”

他咬住嘴唇,死死咬住,直到尝到咸腥的血味。

“你别走。”

“别丢下我。”

“我错了。”

“我真的错了。”

“你原谅我好不好?”

“我再也不离开了。”

“我以后都守着你。”

“你要吃药,我给你煮。”

“你胃疼,我给你揉。”

“你难过,我陪着你。”

“星星……”

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呼唤她的名字。

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
胃里的疼,已经麻木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窒息般的胸闷。

他觉得自己喘不过气。

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
他挣扎着,想要呼吸。

想要活下去。

不是为了自己。

是为了她。

他还没等到她愿意见他的那一天。

他还没等到她亲口对他说一句“我原谅你”的那一天。

他还没等到她重新笑起来的那一天。

他不能死。

绝对不能。

江逾白挣扎着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

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着时间。

凌晨三点。

还有几个小时,天就亮了。

他点开相册。

里面全是她。

她的侧脸。

她的背影。

她在笑的样子。

她在睡觉的憨态。

那是他偷偷存了几年的照片。

他手指划过屏幕。

停留在一张合照上。

那是高三毕业的那天。

班级聚餐。

他坐在她旁边。

她喝多了,靠在他肩膀上,睡着了。

他侧过头,看着她熟睡的脸庞,忍不住拍了一张。

照片里。

她的脸贴着他的肩膀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
他的眼神,温柔得能溢出水来。

那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刻。

没有误会。

没有仇恨。

只有纯粹的、懵懂的爱恋。

江逾白的指尖,轻轻拂过屏幕上她的脸。

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。

“星星,”他轻声说,眼泪滴落在屏幕上,晕开了画面,“再等等我。”

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
“等我身体好一点。”

“等我能有勇气走到你面前。”

“等我能有资格,重新追求你。”

他知道。

这也许是自欺欺人。

也许是徒劳无功。

但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。

守着。

守着她。

直到生命燃尽的最后一刻。

窗外。

下起了小雨。

雨点打在车顶上,发出“滴答滴答”的声响。

声音很轻,却像是敲在江逾白的心上,一下一下,沉闷而绝望。

雨越下越大。

打湿了车窗。

模糊了视线。

江逾白透过雨幕,再次看向那扇窗户。

窗帘拉得很死。

纹丝不动。

她在里面。

他在外面。

中间隔着的,是一层薄薄的玻璃。

是一场淅淅沥沥的雨。

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
也是一场,注定无疾而终的爱情。

他忽然想起,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。

电影里说,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,不是生与死。

而是,我就站在你面前,你却不知道我爱你。

而他。

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,都没有。

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。

是,她在屋里。

他在车里。

她看不见他。

他摸不到她。

江逾白闭上眼。

雨水顺着车窗的缝隙,流进来,打湿了他的衣角。

他觉得冷。

很冷。

他蜷缩在座椅上,双手抱住膝盖,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。

像一只受伤的兽。

躲在暗巷里,舔舐着伤口。

不敢出声。

不敢让她听见。

不敢让她知道,他在这里,守得有多狼狈。

胃里的疼痛,再次升级。

这一次,是痉挛。

像是有一把刀,在胃里疯狂地搅动。

疼得他浑身抽搐,冷汗直流。

“唔……”

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

声音微弱。

他想忍。

想撑过去。

可是。

太疼了。

真的太疼了。

江逾白挣扎着,从中控台下翻出了那瓶皱巴巴的止痛药。

白色药瓶被他攥得变形,塑料外壳硌进掌心的肉里,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。他抖得太厉害,指节不受控制地痉挛,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,只剩下皮肉勉强挂在骨架上,晃荡着,虚浮着,连一个简单的开盖动作,都耗尽了他全身残存的气力。

瓶盖被他用牙齿咬开。

冰凉的塑料触感抵在干裂的唇瓣上,一股刺鼻的药味直冲鼻腔,刺激得他本就翻搅不休的胃腔又是一阵剧烈收缩。他不敢大口呼吸,只能微微张着嘴,让稀薄的空气一点点渗进肺里,每一次吸气,都带着胸腔摩擦的钝痛,像是有砂纸在五脏六腑里来回碾磨。

他将药瓶倾斜。

两粒白色的药片滚落在掌心,小得可怜,轻得像两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雪花。

这是他唯一的支撑。

是他能继续守在这里、不倒下、不消失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他不敢多吃。

医生说过,胃病严重时空腹乱服止痛药,只会加重黏膜损伤,甚至会引发更可怕的出血。可他已经顾不得了。疼,太疼了,那种从内脏深处蔓延出来的痛楚,不是皮肉之苦,是连根拔起的撕裂,是生生剜心的凌迟,让他连保持清醒都变成一种酷刑。

他需要止疼。

不是为了自己。

是为了能再多看她的窗户一眼。

是为了能在她可能出现的每一秒,都保持着清醒的姿态,不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,任何一缕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的光。

他将药片凑到嘴边,舌尖舔过干涩的唇,试图将药送进喉咙。

可刚一碰到舌根,强烈的恶心感便如潮水般涌上来。

胃酸反冲到口腔,带着酸涩刺鼻的气味,呛得他猛地偏头,压抑的干呕声在狭小死寂的车厢里炸开,一声接着一声,沉闷又痛苦,像是要把他空荡荡的胃袋整个呕出来。他死死捂住嘴,指节泛白,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狰狞地贴在蜡黄枯瘦的皮肤上,每一次抽搐,都带动着全身的骨头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
没有东西可吐。

只有苦水,只有酸液,只有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气息。

药片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落,掉在深色的车毯上,滚了几圈,最终停在座椅底下的阴影里,再也找不到。

江逾白僵在原地。

保持着伸手去捡的姿势,手臂悬在半空,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三秒。

他忽然就垮了。

所有的力气,所有的支撑,所有强撑着的清醒与倔强,在药片落地的那一瞬间,彻底崩裂。

他整个人软倒在座椅上,后背重重撞在靠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,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,玻璃上的寒气透过皮肤渗进骨头缝里,冻得他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,发出细碎的“咯咯”声,在安静得可怕的车厢里,显得格外诡异,又格外凄凉。

他连一粒药,都抓不住了。

他连让自己不疼,都做不到了。

那他还能做什么?

他连守着她,都快要守不住了。

绝望像冰冷的海水,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将他整个人淹没,灌进他的口鼻,灌进他的肺,灌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。他无法呼吸,无法挣扎,只能任由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苦,将他一点点拖向深渊。

车外的雨,下得更大了。

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、车窗、引擎盖上,噼里啪啦,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耳膜上,扎在他的神经上,扎在他每一寸早已麻木的皮肉里。雨水顺着车窗玻璃蜿蜒流下,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,将窗外那栋楼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昏黑的影子,也将他视线里那扇紧闭的窗户,彻底隔成了另一个世界。

一个他永远进不去的世界。

江逾白缓缓抬起眼,再一次,死死盯住那扇窗帘紧闭的窗。

四天四夜。

九十六个小时。

五千七百六十分钟。

他没有合过一次眼,没有正经吃过一口东西,没有喝过一口温热的水。他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,被困在这方小小的黑色车厢里,守着一扇永远不会为他打开的门,望着一扇永远不会为他拉开的窗,熬着一分一秒没有尽头的酷刑。

他曾经是意气风发的少年。

是球场上奔跑跳跃、引得无数女生尖叫的江逾白。

是握着笔能写出最漂亮的字迹、能轻松解出最难的数学题的江逾白。

是能挺直脊背、笑着对她说“星星,我会保护你一辈子”的江逾白。

可现在。

他成了什么?

一个蜷缩在车里、形容枯槁、面色蜡黄、连站直都做不到的可怜虫。

一个连靠近她门口都不敢、连发出一点声音都怕惊扰她的懦夫。

一个明明离她只有十几米的距离,却仿佛隔着生与死、隔着阴阳两隔的绝望者。

近在咫尺,远在天涯。

原来这八个字,是这么疼。

疼得他想发疯,想嘶吼,想砸烂眼前的一切,想冲上楼,砸开她的门,把她紧紧抱在怀里,告诉她他错了,他真的错了,他不该放手,不该离开,不该自以为是地觉得放手是成全。

可他不敢。

他连动一下的勇气都没有。

他怕。

怕他一出现,她会更疼。

怕他一开口,她会更绝望。

怕他这副鬼样子,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她已经把自己关在屋里,不吃不喝,自我放逐,自我折磨。他若是再闯进去,若是再让她看见他这副生不如死的模样,她会不会……连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头,都彻底掐灭?

他不敢赌。

他赌不起。

所以他只能守。

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车厢里,在这冰冷刺骨的雨夜里,在这望而不得的煎熬里,一寸寸耗尽自己的生命,一点点燃尽自己的灵魂。

他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
不是因为眼泪。

是因为长时间的脱水、饥饿、疼痛与失眠,让他的视力开始出现重影。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,那扇窗户变成了两道、三道、无数道重叠的影子,路灯的光晕成一片惨白的雾,连雨丝都变成了挥舞的银丝,缠上他的脖颈,勒得他快要窒息。

他用力眨了眨眼。

不是想看清。

是怕自己就这样昏过去。

一旦昏过去,他就再也看不到她了。

一旦昏过去,也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
他不能睡。

绝对不能。

江逾白缓缓抬起手,这一次,他没有再隔着玻璃去敲,没有再徒劳地画一颗星星。他只是将掌心轻轻贴在冰冷的车窗上,五指张开,试图去触碰玻璃另一边的空气,试图去抓住那一丝属于她的气息。

指尖冰凉。

玻璃冰凉。

空气冰凉。

全世界,都是冰凉的。

只有心脏的位置,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温度,那点温度,是她给的,是他靠着回忆,一点点焐热的,是他撑到现在的唯一理由。

他想起高中的夏天。

蝉鸣聒噪,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课桌上,斑驳陆离。她趴在桌子上睡觉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,鼻尖微微泛红,像一只乖巧又慵懒的小猫。他坐在她旁边,不敢出声,不敢乱动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,手里攥着一颗草莓味的糖,攥到糖纸都被手心的汗浸湿。

那时候,他觉得全世界的甜,都在她身上。

那时候,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,从校服到婚纱,从年少到白头。

他以为,他可以永远守着她的光。

可现在。

光灭了。

他成了囚在暗巷里的人,寸步难行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
胃里的痉挛再一次袭来。

这一次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

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刀,狠狠插进他的胃里,疯狂搅动,将里面的黏膜、血管、神经全部绞成一团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从腹部直冲头顶,让他眼前猛地一黑,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所有的光线都黯淡了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疼,占据了他所有的意识。

他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。

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,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兽,背脊弓起,膝盖抵着胸口,双手死死抱住肚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,指甲深深掐进腹部的皮肉里,掐出血痕,掐到渗出血丝,他却浑然不觉。

疼。

太疼了。

疼得他想尖叫,想痛哭,想就这样彻底解脱。

可他发不出声音。

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所有的痛呼都被堵在喉咙口,变成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,细碎、微弱、颤抖,消散在空调微弱的冷气里,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。

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早已泛黄的衬衫。

冰凉的布料贴在背上,黏腻腻的,又冷又湿,让他本就冻得发抖的身体,抖得更加厉害。牙齿死死咬着下唇,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着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,怕那一点点痛苦的声响,会飘进楼里,会飘到她的耳朵里,会让她不安,让她心烦,让她厌恶。

他连疼,都不敢让她知道。

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。

不是因为胃痛。

是因为绝望。

是因为他清晰地意识到,他离她那么近,近到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窗户,近到只要迈开几步就能走到她的楼下,可他却永远也触不到她,永远也抱不到她,永远也无法再对她说一句“我在”。

明明她就在里面。

明明他就在外面。

明明他们之间,只隔着一层楼,一扇门,一扇窗。

却像隔着生死。

隔着阴阳。

隔着一条永远也跨不过去的河。

他曾经以为,世界上最残忍的事,是不能爱。

现在才知道,世界上最残忍的事,是爱而不能近,近而不能语,语而不能应,应而不能守。

是你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,我却连伸出手的资格都没有。

是我拼尽一切想守护你,却成了伤你最深的人。

是我倾尽余生想赎罪,却连站在你面前赎罪的机会,都被自己亲手毁掉。

江逾白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。

抽搐慢慢停止,剧痛却没有消散,只是变成了一种绵长而深沉的钝痛,扎根在他的五脏六腑里,日日夜夜,永不停止。他瘫软在座椅上,头颅歪在一边,眼睛半睁着,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,眼神里没有光,没有神,没有任何情绪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,像一口被挖空了的井,深不见底,凉不透底。

他的呼吸变得微弱而浅淡。

每一次吸气,都带着沉重的喘息,每一次呼气,都带着生命流逝的轻响。

他瘦得脱了形。

脸颊凹陷,眼窝深陷,原本明亮的眼睛被疲惫和痛苦覆盖,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雾。下巴上的胡茬长得更长了,密密麻麻,青黑一片,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,像一个将死之人。

手背上的青筋更加狰狞,像干枯的老藤,盘绕在蜡黄的皮肤上,没有一点血色。指尖冰凉,垂在座椅边缘,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,连弯曲的力气都没有。

他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
油尽灯枯。

苟延残喘。

却还在死死撑着最后一丝火苗,只为了能再多看那扇窗户一眼。

雨还在下。

没有停的意思。

夜色浓得化不开,将这辆黑色的轿车,彻底吞噬在树荫的阴影里。没有人知道这里藏着一个绝望的男人,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守了四天四夜,没有人知道他正一点点走向死亡,只为了守一个不会回头的人。

流浪猫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路灯昏黄的光,透过雨幕照进来,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。

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
靠在座椅上,手贴在车窗上,眼睛空洞地望着那扇窗。

不吃。

不喝。

不睡。

不离开。

不靠近。

不说。

不哭。

只是守着。

守着一片没有光的黑暗。

守着一个触不到的人。

守着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绝望。

他的意识开始涣散。

耳边又响起了她的声音。

是年少时清脆的笑。

是江边时冰冷的话。

是梦里温柔的呼唤。

交织在一起,缠在他的心头,勒得他生疼。

江逾白微微张了张嘴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气声般呢喃出两个字,轻得像一阵风,一吹就散,连他自己都听不清。

“星星……”

我在。

我一直都在。

我不走。

我不离开。

我就守在这里。

守到你肯见我。

守到你原谅我。

守到我生命燃尽的最后一刻。

守到我再也看不见你的窗。

他的眼皮越来越重。

重得像挂了铅。

可他依旧死死盯着那扇窗。

窗帘紧闭。

纹丝不动。

里面一片安静。

外面一片死寂。

他在车外。

她在屋内。

近在咫尺。

隔了生死。

这便是他江逾白,余生所有的宿命。

望而不得。

寸步难行。

永无救赎。

永无归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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