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桑吉睁开眼睛。
馒头还在手里攥着,攥了一夜,攥得手心全是汗。他把馒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没坏。他掰下一小块,塞进嘴里,慢慢嚼。
外面有人在喊:“来人!快来人!”
桑吉爬起来,往门口走。
伙房那边围了一圈人。桑吉挤进去,看到老周还在给江小寒灌水。江小寒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,白得发灰,但胸口还在起伏。
“还活着?”有人问。
“活着。”老周头也不抬,“这小子命硬,三根肋骨断了,肺里进了血,愣是没死。”
“疤爷呢?”
“还没回来。”
“那咋办?”
老周没说话。他继续给江小寒灌水,灌进去的水顺着嘴角流出来,流的脖子上、地上全是。
桑吉站在那看着。看着看着,他转身走了。
他去三号洞。
今天没人给他派活儿,但他还是去了。他点起油灯,拿起镐头,当当当地挖起来。他挖得比昨天还卖力,挖到手上磨破的血泡又破了,血糊在镐柄上,黏糊糊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。等他停下来的时候,筐里已经堆满了矿石。他数了数,一百五十斤不止。
他把镐头放下,蹲下来,看着那堆矿石。
忽然,他听到外面有人在喊。
不是惨叫,是喊声。很多人的喊声。还有枪声。
他站起来,往洞口走。
走到洞口,他愣住了。
矿场上全是人。但不是疤爷的人。那些人穿着军装,拿着枪,正在把守夜的人按在地上。阿强被两个人按着,脸贴在地上,还在挣扎。
“老实点!”
桑吉站在洞口,一动不动。
有个人朝他跑过来,穿着军装,年轻,跑得很快。那人跑到他跟前,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小孩,你是被拐来的?”
桑吉没说话。
那人又问:“你叫什么?”
桑吉还是没说话。
那人叹了口气,回头喊:“队长!这边还有一个!”
又一个人跑过来。这个人年纪大点,脸上全是汗,眼睛红得吓人。他看了桑吉一眼,没停下,直接往伙房那边跑。
桑吉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。
那个人跑到伙房门口,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江小寒。他整个人僵住了,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去,把江小寒抱起来。
“小寒!小寒!”
江小寒的眼睛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。
“爸……”
那个人抱着江小寒,浑身发抖。他抖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朝天上开了一枪。
砰——
那枪声很响,震得桑吉耳朵嗡嗡响。
他站在那,看着那个抱着江小寒的人。那人一直在发抖,一直在抖,抖得枪都拿不稳了。
有人跑过来,把江小寒抬走了。那个人也跟着走了。走过桑吉身边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桑吉一眼。
那眼神桑吉看不懂。不是生气,不是恨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后来他知道了,那叫心疼。
是看自己孩子的心疼。
不是看他。
矿场上乱了一阵子,慢慢安静下来。那些穿军装的人把守夜的人绑成一串,押走了。阿强被押着走过桑吉身边的时候,扭头朝他吐了口唾沫。
“你等着。”
桑吉擦了擦脸,没说话。
一个年轻的军人走过来,蹲下问他:“小孩,你叫什么?家在哪儿?我们送你回去。”
桑吉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别怕,我们是边防的,来救你们的。你家里还有谁?”
桑吉还是没说话。
年轻的军人叹了口气,站起来,朝那边喊:“队长,这个孩子不说话!”
那个刚才抱走江小寒的人——江小寒的爹——正站在不远处。他朝这边看了一眼,说:“先带回去,慢慢问。”
年轻的军人伸手来拉桑吉。
桑吉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怎么了?”
桑吉看着他,忽然说:“我不走。”
年轻的军人愣住了:“啥?”
“我不走。”桑吉又说了一遍。
“为啥?”
桑吉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往矿洞里走。
“哎!你回来!”
桑吉没回头。他走进矿洞,走进黑暗里,一直往里走。走到最里面,他蹲下来,缩成一团。
他摸出那串佛珠,攥在手心里。
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“桑吉——!”
“桑吉,你出来!”
是江小寒的声音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被人抬着,还在喊。
“桑吉!出来!跟我走!”
桑吉没动。他把头埋进膝盖里,捂住耳朵。
但那声音还是往他耳朵里钻。
“桑吉——!”
“你出来!”
他一直捂着耳朵,一直捂着。不知道捂了多久,那声音终于没了。
他松开手,抬起头,看着周围的黑暗。
油灯早就灭了。他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摸出那半块馒头,掰下一小块,塞进嘴里。
馒头是凉的。硬。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坐了多久。也许一天,也许两天。他饿了就吃一口馒头,渴了就舔洞壁上的水。馒头吃完了,他就坐着,什么都不想。
后来,他听到脚步声。
不是军人的脚步声。是轻轻的、小心翼翼的脚步声。
他抬起头,看到一个黑影站在洞口。
那黑影站着没动,好像在看他。
他也看着那个黑影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个黑影开口了:“小孩?”
桑吉没说话。
黑影走近了几步,蹲下来。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的光,桑吉看清了他的脸。
是个老头,瘦,黑,背着个竹篓,像个采药的。
“你一个人在这?”老头问。
桑吉没说话。
老头看看他,又看看周围,忽然笑了。那笑跟猜叔不一样,跟阿强也不一样。就是笑。
“行吧,”老头站起来,“跟我走。”
桑吉看着他,没动。
老头也不催,就站在那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桑吉站起来,跟着他往外走。
走出矿洞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睛,被老头拉着走。走过矿场,走过伙房,走过那条水沟。
走到水沟边上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矿场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转过身,跟着老头走进山里。
走了很久,老头在一个山洞口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桑吉往里看。洞里坐着个人,看不清脸,只看到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。
“捡了个小孩,”老头说,“矿场那边,边防刚端了,剩下的。”
那个人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到洞口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。
是个中年人,穿着缅甸那边常见的笼基,瘦,眼睛很深。他看着桑吉,看了很久。
“叫什么?”
桑吉没说话。
“哑巴?”那人问老头。
“不是,就是不说话。”
那人又看着桑吉,忽然笑了。
那种笑,桑吉后来记了一辈子。
不是心疼,不是可怜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行,”那人说,“留下吧。”
他转身往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问:“吃过饭没?”
桑吉摇摇头。
那人朝洞里喊了一声:“拿点吃的来。”
一个年轻人跑出来,端着一碗米饭,上面有几块肉。他把碗塞到桑吉手里。
桑吉端着碗,看着那碗饭。
白米饭。有肉的。
他已经三个月没见过白米饭了。
他蹲下来,用手抓着吃。吃得太快,噎住了,咳了半天。
那人站在旁边看着他,又笑了。
“慢点吃,”他说,“以后有的是。”
桑吉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叫猜叔,”那人说,“你呢?”
桑吉沉默了很久,说:“桑吉。”
猜叔点点头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桑吉躺在山洞里,听着外面虫子的叫声。他摸出佛珠,数了数。
十八颗。一颗不少。
他攥紧佛珠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江小寒的声音从矿洞口传来。
“桑吉——!”
“你出来!”
他没出去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黑暗。
佛珠硌得手心疼。他没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