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桑吉就被一脚踹醒了。
“起来!”
那一脚踹在腰上,桑吉整个人从草席上滚下来,脑袋磕在地上,眼冒金星。他还没反应过来,一只大手就揪住他的领子,把他提溜起来。
是疤爷手下的阿强。
“磨蹭什么呢?今天来新人了,去矿上帮忙。”
桑吉揉了揉眼睛,没吭声。他今年八岁,来黑矿场三个月了,早就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别问问题,别吭声,让你干啥就干啥。
阿强把他往外一推,他踉跄了两步,站稳了。
外面天还是黑的,但矿场上已经有人影在晃。桑吉眯着眼睛看过去,是那几个守夜的人,正围成一圈抽烟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,像鬼火。
“愣着干啥?”阿强又推了他一把,“去伙房领馒头,吃完去三号洞。”
桑吉往伙房走。伙房在矿场西边,一个搭了棚子的破地方,平时做饭的是个瘸腿的老头,姓周,大家都叫他老周。桑吉到的时候,老周正在往锅里下苞谷面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“来早了,”老周头也不抬,“半个时辰后才开饭。”
桑吉没走。他蹲在灶台边上,看着锅里的苞谷面糊糊翻滚,闻着那股带着焦味的粮食香,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。
老周瞥了他一眼,从旁边摸出半个黑面馒头,扔给他。
“吃吧,别说我给的。”
桑吉接住馒头,愣了一下。那馒头硬得能砸死人,但他还是攥得紧紧的。
“谢谢周爷。”
“少废话,一边吃去。”
桑吉蹲到角落里,把那半个馒头掰成两半,又掰成四份。他拿出一份塞进嘴里,慢慢嚼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剩下的三份他塞进衣服里,贴着肚皮。
馒头是凉的,但贴着肚皮的地方慢慢焐热了。
半个时辰后,开饭了。桑吉端着豁了口的碗,排队领了一碗苞谷面糊糊。糊糊稀得能数清里面有几粒苞谷碴子,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,把碗舔得干干净净。
“三号洞,”阿强走过来,踢了踢他的脚,“今天要出一百斤矿石,出不够别想吃饭。”
桑吉点点头,往三号洞走。
三号洞在矿场最里面,是个斜着往下的矿洞,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桑吉点起一盏油灯,提着往深处走。洞壁上渗着水,脚下是滑腻腻的泥,空气里一股霉味和铁锈味。
他走到最里面,拿起镐头开始挖。
镐头砸在矿石上,当当当的响,震得虎口发麻。他一镐头一镐头地挖,挖累了就歇口气,歇完了接着挖。洞里分不清白天黑夜,只有那盏油灯一晃一晃的,照出他的影子在洞壁上乱晃。
不知道挖了多久,洞口那边传来声音。
“桑吉?”
他停下手里的镐头,回头看去。油灯光照不到那么远,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站在洞口。
“是我,江小寒。”
桑吉握紧镐头,没说话。
江小寒走进来。他比桑吉大三岁,个子高出一截,但瘦得肋骨根根分明。他走到桑吉跟前,看了看他挖出来的那堆矿石,皱起眉头。
“你就挖了这么点?”
桑吉没吭声。
江小寒叹了口气,蹲下来,帮他把矿石往筐里捡。“你这样挖到晚上也挖不够一百斤。挖不够,疤爷又要打人。”
桑吉知道。他挨过打。那种被藤条抽在背上的疼,他不想再挨一次。
但他还是没吭声。
江小寒捡完矿石,站起来看着他。“你咋老不说话?”
桑吉想了想,说:“没啥好说的。”
江小寒愣了愣,笑了。那笑在油灯的光里,显得有点傻。“行吧。我帮你挖一会儿,两个人挖快点。”
他拿起另一把镐头,当当当地挖起来。
桑吉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咋帮我?”
江小寒头也不回:“帮就帮了,哪来咋不咋的。”
桑吉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往筐里捡矿石。
那天他们挖了一百二十斤。阿强来检查的时候,数了数,点点头:“行了,去吃饭吧。”
江小寒拉着桑吉往外走。走到洞口的时候,桑吉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矿石。他今天本来最多挖八十斤。是江小寒帮他多挖了四十斤。
晚饭还是苞谷面糊糊。桑吉端着碗,蹲在角落里喝。江小寒蹲在他旁边,喝得呼噜呼噜响。
“你爹妈呢?”江小寒忽然问。
桑吉没回答。
江小寒也不追问,自顾自说:“我爹是当兵的,边防的。我是被拐来的,他们把我卖给了人贩子,人贩子又把我卖到这里。”
桑吉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想跑不?”江小寒压低声音。
桑吉转过头看他。
江小寒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。“我看过了,西边有个地方,矿渣堆得高,翻过去有一条水沟,能通到外面。”
桑吉盯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,说:“跑出去呢?”
“跑出去就能活。”江小寒说,“我爹肯定在找我。往北走,遇到穿军装的就说我名字。”
桑吉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的一点糊糊。
“一起走,”江小寒按住他肩膀,“你一个人在这,活不过三年。”
桑吉把他的手拨开,没说话。
江小寒等了等,站起来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说:“你再想想。”
桑吉没抬头。
那天晚上,桑吉躺在大通铺上,没睡着。十几个人挤在一起,呼噜声、磨牙声、放屁声,什么声都有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黑乎乎的木梁。
他想起了寨子。
想起了活佛。
活佛给他起名那天,他刚出生三天。阿妈抱着他,跪在活佛面前。活佛看了他很久,说:“这孩子眼中有虎,也有佛。就看哪一头先醒。”
阿妈听不懂,只是磕头。
后来寨子被烧了,阿妈死了,他被卖了。卖了一次又一次,最后卖到这里。
他摸出怀里的佛珠。那是活佛给的,一共十八颗,红木的,磨得发亮。他从来不让人碰。
他把佛珠攥在手心里,攥得硌得慌。
第二天,江小寒又来找他。
“想好了没?”
桑吉看着他,没说话。
江小寒皱起眉头:“你到底咋想的?”
桑吉还是没说话。
江小寒叹了口气,蹲下来,压低了声音:“今晚跑。疤爷去老街喝酒了,守夜的就三个人。我都看好了,翻过西边的矿渣堆,有一条水沟能通到外面。跑出去就往北走,别回头。”
桑吉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咋知道能跑出去?”
江小寒愣了愣,说:“我试过。”
“试过?”
“上个月,我跑到水沟边上,被逮回来了。打了二十藤条。”江小寒撩起衣服,背上全是疤,新的旧的叠在一起。“但那条水沟真的能通到外面。我钻进去看了,能爬出去。”
桑吉看着那些疤,没说话。
“这次肯定能跑掉,”江小寒说,“疤爷不在,守夜的就三个。我都算好了。”
桑吉低下头,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。
“你到底去不去?”江小寒急了。
桑吉沉默了很久,说:“我再想想。”
江小寒盯着他,那眼神桑吉后来记了很多年。不是生气,是失望。
“行,”江小寒站起来,“你慢慢想。”
他走了。
那天下午,桑吉在矿洞里挖矿石,挖得比平时都卖力。镐头一下一下砸在矿石上,震得他手麻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就是一直挖,一直挖,挖到手上磨出血泡,挖到血泡破了,血糊在镐柄上。
晚上开饭的时候,他没看到江小寒。
他端着碗蹲在角落里,一边喝糊糊一边往那边瞅。瞅了半天,没瞅到。
吃完饭,他往回走。走到一半,听到前面有人在说话。
“今晚?”是阿强的声音。
“对,今晚。”另一个声音,桑吉听不出来是谁。
“几个人?”
“七八个吧。有个叫江小寒的,是他领头。”
桑吉停住脚步。
“知道了。”阿强说,“等他们跑的时候再动手,让疤爷看看,咱们可是守夜有功。”
“行。”
桑吉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那两个人走远了,他还站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等他回过神来,天已经全黑了。他往大通铺走,走到一半,又停下来。
他转过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那是守夜人住的地方。
阿强正坐在门口抽烟,看到他,皱起眉头:“你来干啥?”
桑吉站在那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有屁快放。”阿强不耐烦了。
桑吉攥紧拳头,说:“有人要跑。”
阿强盯着他,烟头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。
“谁?”
“江小寒。”
阿强站起来,走到他跟前,低头看着他。“你咋知道?”
桑吉没说话。
阿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让桑吉浑身发冷。
“行,”阿强拍拍他的头,“你回去吧。”
桑吉转身就走。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跑。他一直跑回大通铺,钻进被子里,把自己裹得紧紧的。
他摸出佛珠,攥在手心里。
那天晚上,他没睡着。
半夜,外面突然吵起来。有喊叫声,有脚步声,有骂声。
桑吉缩在被子里,一动不动。
他听到有人在喊:“逮住了!往这边跑!”
又有人在喊:“还有一个!追!”
然后是惨叫。
那惨叫的声音,桑吉认得。
是江小寒。
他把自己缩得更紧,用被子蒙住头。但那惨叫声一直往他耳朵里钻,钻得他浑身发抖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外面安静了。
桑吉还是没睡着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黑乎乎的木梁,一直看到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,阿强来喊他。
“起来,去矿上。”
桑吉爬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阿强忽然叫住他。
“昨晚的事,别往外说。”
桑吉点点头。
阿强看着他,又笑了。那种笑。
“你小子,够聪明。”
桑吉没说话,往矿场走。
路过伙房的时候,他看到了江小寒。
江小寒躺在地上,身上全是血。他闭着眼睛,脸色白得吓人。
老周蹲在他旁边,正往他嘴里灌水。灌进去的水又顺着嘴角流出来,流的到处都是。
桑吉站在那,看着。
老周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低下头继续灌水。
桑吉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他往三号洞走。走到洞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江小寒还躺在那里。
他转过身,走进洞里。
那天他挖了一百斤矿石,一块不多,一块不少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听到有人在说:“那个江小寒,还活着呢。”
“活着?被打成那样还能活?”
“老周给他灌了三天水,硬是灌回来了。”
“命真硬。”
桑吉端着碗,一口一口喝糊糊。
喝完糊糊,他回到大通铺,躺下来。
他摸出佛珠,数了数。
十八颗。一颗不少。
他攥紧佛珠,闭上眼睛。
那天晚上,他做梦了。梦里江小寒站在矿洞口,喊他的名字。
“桑吉——!”
“你出来!”
他没出去。他蹲在黑暗里,手里捏着半块馒头。
馒头是凉的。
他一直捏着,捏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