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熠星
蒲熠星柜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?
蒲熠星转头看向跌坐在地上的邵明明,语气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常那种事不关己的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邵明明还在痛苦地拍着胸口,脸色煞白得像纸
邵明明我不知道……软软的……一摸好像还会动……太恶心了,我不敢再看了,谁胆子大谁去看看啊!
唐九洲也明显有些发怵地往后缩了缩。他虽然平时爱玩爱闹像个小太阳,但面对这种散发着恶臭、未知的黑暗角落,也是有些本能的打退堂鼓。
就在几个大男人互相推诿、面面相觑的时候,江眠一声不响地越过他们,径直走到了那个黑洞洞的柜子前。
她没有拿手电筒照亮,没有回头向任何人寻求支援,也没有说哪怕一句抱怨的话。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挽起一点袖子,伸出那截细白的手腕,直接探进了那个满是恶心油污和未知恐惧的柜子深处。
全场死一般地安静了三秒钟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全场年龄最小、身子骨最瘦、看起来最应该躲在后面被保护的十六岁女生。
唐九洲卧槽?!
唐九洲的下巴惊得差点砸到地上。
邵明明江眠!妹妹!
邵明明吓得声音都劈叉了,连滚带爬地想去拉她
邵明明你你你你别冲动!慢点啊里面有怪物!
江眠的手在柜子深处摸索了几下,然后动作顿住。她的侧脸在微弱且诡异的光线下依然毫无波澜,连长长的睫毛都没抖一下。她慢慢转过头,用一种极其平淡、甚至带着点悲悯的眼神看着还在地上发抖的邵明明。
江眠是一块吸满地沟油的海绵。里面藏着一个铁盒子。
她一边用没有任何起伏的声线宣告结果,一边把手抽了出来。手里果然紧紧抓着一个沾满厚重灰尘和发黑油污的铁盒。而她那只原本白皙的手上,此刻也沾满了令人作呕的黑色污渍,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但她完全不在意这能让人崩溃的触感,只是拿着盒子走到灯光稍微亮一点的地方,开始冷静地研究上面的密码锁。
江眠密码锁,四位数,应该就是菜单上解出来的那组数字。
她把盒子递给站在旁边的齐思钧,语气依然是那种极其标准的、完成任务式的简短。
齐思钧默默地接过了那个脏兮兮的盒子,但他的视线却没有落在密码锁上,而是久久地停留在江眠那只沾满黑油、还在微微发颤的手上。他没有立刻去试密码,而是腾出一只手,从干干净净的裤口袋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,抽出一张,极其轻柔地递到了她面前。
齐思钧先擦擦手吧,辛苦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,像一阵春风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、也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。
江眠看着递到面前那张干净得刺眼的白色纸巾,整个人彻底愣住了。
她其实早就习惯了自己去处理这些令人不适的小事,习惯了在做完这些又脏又累的活之后,一个人默默地在角落里找个水龙头把手洗干净。她习惯了没有人会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,先注意到她的手脏不脏、她难不难受。从来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,把这件事放在事情的进度之前。
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纸巾,大脑在停转了一秒后,开始飞快地闪过无数个防备的念头。
‘他为什么要在镜头前给我纸巾?’
‘只是出于一个成年男性的基本礼貌吗?’
‘如果我不接,他举在半空的手会不会很尴尬?’
‘可是如果我接了,是不是就意味着我接受了他的好意,我是不是就欠他一个人情?’
唐九洲哎呀你发什么呆呢——这多脏啊!
一只骨节略大、带着少年感的手突然从旁边斜插进来,毫不客气地直接抽走了齐思钧举在半空的那张纸巾。
唐九洲拿着那张纸巾,非常自然且强势地一把抓住了江眠纤细的手腕,不由分说地就开始往她沾满油污的手上擦去。他的动作一点都不温柔,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笨拙粗鲁,粗糙的纸巾带着一点沙砾感用力擦过她娇嫩的手背,瞬间留下一道刺目的微红痕迹。
唐九洲这么脏,等会儿万一要拿关键线索怎么弄啊。
唐九洲一边用力擦一边皱着眉头嘟囔,他的头低得很低,凑得极近,江眠只要一低头,就能清晰地看到他头顶那个有些可爱的发旋,还有他因为过分认真而微微抿起的嘴唇。
江眠的身体在被他抓住手腕的那一刻,瞬间僵硬得像一块冻结的冰。她睁大眼睛看着唐九洲毫无边界感的亲昵动作,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,但唐九洲握得很紧,力气大得出奇。那种从对方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、属于年轻男孩滚烫的热度,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、强硬的侵入感,直接像推土机一样,蛮横地打破了江眠苦心经营了十六年的安全距离。
江眠我自己来就行。
她终于找回了自己丢失的声音,猛地一用力抽回了手,声音虽然极力压抑,但尾音里还是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、无法掩饰的慌乱。
唐九洲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停顿了一下。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,又抬起头看了看江眠明显带着防备、往后退了一大步的动作,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,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受伤。但他毕竟是在镜头前游刃有余的人,很快,这种情绪就被他标志性的、没心没肺的笑容完美地掩盖了过去。
唐九洲行行行,你自己来,我不碰你。
他把剩下的纸巾一把塞到她手里,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
唐九洲一定要擦干净点啊,别搞得像个捡破烂的小花猫似的。
江眠低着头,死死咬着内侧的口腔软肉,用力地、近乎自虐般地擦着手上的油渍,一言不发。她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实在有些过度,甚至显得很不识好歹,她心里很清楚唐九洲是纯粹的好意。但她真的控制不住那种刻在骨子里的、本能的逃避。只要有人试图靠得太近,试图突破那层无形的壳,她就会立刻竖起全身的刺,扎伤别人的同时,也把自己刺得鲜血淋漓。
站在两步之外的蒲熠星,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。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了眯,眼神暗沉如水。他垂下眼眸,盯着地面上的一块污渍,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插在口袋里的手,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腹。
而被抢了表现机会的齐思钧,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恼怒。他极其自然地接过了江眠擦干净手后递过来的盒子,修长的手指开始拨动密码锁。他的动作很稳,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温和从容的笑,仿佛刚才那一瞬间三个人之间极其微妙的拉扯,完全与他无关。
只有一直站在角落里的JY,作为全场视角的旁观者,把这几个年轻人的动作和神态尽收眼底,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、看破不说破的弧度。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密码锁被成功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把生锈得快要掉渣的钥匙。JY接过钥匙,果断地插进锁孔,推开了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门。
门被推开的一瞬间,一股比外面更加浓重、带着强烈霉味和血腥气的冷风猛地扑面而来。里面是一间废弃已久的后厨,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、生着红锈的巨大切肉刀和一口口积满黑水的大铁锅。而在这一切诡异景象的最中间,一个满是刀痕的案板上,孤零零地放着一个极其老旧的红色收音机。
他们刚踏进房间的门槛,还没来得及四处观察,那个收音机突然毫无预兆地发出极其刺耳的“滋滋”电流声。紧接着,一段极其诡异、断断续续的戏曲声,在空荡荡的后厨里突兀地炸裂开来。
那声音尖锐、凄厉,像是古代含冤而死的女人贴着你的耳膜在凄惨地哭诉,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密闭空间里来回激荡,瞬间让人毛骨悚然、头皮发麻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——救命啊有鬼啊!”
邵明明和唐九洲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,几乎是同时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。唐九洲更是吓得双腿发软,直接抱着头蹲在了地上,把自己缩成了一团。邵明明则像八爪鱼一样死死地扒在火树身后,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其他几个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音效吓了一跳,本能地跟着往后倒退,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,场面一度乱成一团。
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混乱和尖叫声中,江眠依然站在原地,双脚像生了根一样,一动也没动。
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声尖叫,没有闭紧眼睛,那张白皙的脸上,甚至连表情都可以用冷酷和麻木来形容。但如果此时有人能近距离仔细观察她,就会惊恐地发现,她的呼吸在那戏曲声响起的瞬间,就已经完完全全地停止了。她的双手死死地、拼尽全力地攥成了拳头,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,几乎要掐出血来。
她根本不是不怕。她是已经吓到大脑强制断电、彻底死机了。这就是她这十六年来应对极度恐惧的唯一方式——强行切断所有对外的感官反应,把所有的恐惧、尖叫和脆弱都死死地锁在体内,假装自己只是一块没有痛觉、没有感情的冰冷石头。
就在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快要被那戏曲声撕碎的时候,一只手从旁边无声无息地伸了过来,极其轻柔却又坚定地,覆在了她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拳头上。
那只手并不温暖,甚至在这阴冷的环境里带着一点点微凉的触感,但它传递过来的力量却异常坚定、不容拒绝。它没有试图强行用力掰开江眠紧攥的手指,也没有过分亲昵地去抚摸,只是那么静静地盖在上面,用一种近乎虔诚和包容的姿态,传递着一种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安抚。
江眠僵硬得像机械一样的脖子微微转动,顺着那只手臂,慢慢地看了过去。
是蒲熠星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越过混乱的人群,站在了她身侧不到半步的极近距离。他的眼神并没有看着她,而是保持着一种充满力量感的警惕,死死地注视着那个发出声音的收音机。他的侧脸轮廓在后厨极其昏暗、闪烁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冷硬而锋利,但那只紧紧覆在她手上的手,却带着一种近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。
收音机里的戏曲声还在继续嘶吼着。但在此刻的江眠听来,周围那些嘈杂的尖叫声、刺耳的电流声、慌乱的脚步声,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隔绝在外,渐渐远去了。她逼仄的世界里,只剩下手背上那一点点微凉的触感,和身边蒲熠星因为平稳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膀。
她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,竟然没有把手挣开。
这是江眠漫长的十七年生命里,第一次在感到极度恐惧和不安的时候,没有本能地推开别人试图靠近的触碰。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实在是太黑、太压抑了;也许是因为收音机里的声音太恐怖,击穿了她的底线;又或许仅仅只是因为,蒲熠星自始至终都没有转头看她,没有用那种带着怜悯和探究的“你没事吧”的眼神,来逼迫她做出任何违心的回应。他只是用行动告诉她:我就在这里,而已。
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五秒钟后,那段要命的戏曲声终于在一声变调的凄厉高音中戛然而止。
几乎是在声音彻底停止的同一瞬间,蒲熠星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,就像触电般迅速撤了回去。他甚至没有转头看江眠一眼,没有询问一句,就直接迈开长腿走向了那个案板上的收音机。他离开得太过干脆利落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五秒钟触碰,那五秒钟跨越了界限的无声安抚,只是江眠在极度恐惧和缺氧下,大脑自行脑补出的一场荒诞幻觉。
江眠站在原地,微微低头,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背。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不属于她的、微凉的温度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终于慢慢地松开了紧攥的拳头,手心里全是一片冰冷的汗水。
“大家都都没事吧?”火树极其破坏氛围的大嗓门打破了后厨里短暂的死寂。他走过去,像拍麻袋一样拍了拍还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唐九洲,“快起来了九洲,声音停了,别搁这儿装蘑菇了。”
唐九洲惊魂未定地扶着墙站了起来,那张原本白净的脸此刻煞白一片。他下意识地转头寻找江眠的身影,想从同伴那里寻求一点可怜的心理安慰,却发现江眠正低着头,神色莫辨地盯着自己的手背发呆。
唐九洲江眠妹妹,你没事吧?
唐九洲赶紧凑过去,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颤音,像只受了委屈的大金毛
唐九洲刚才那声音简直吓死我了,你听到那动静没?简直就像鬼趴在耳朵边唱一样——你居然站着一动不动,你也太厉害、太冷静了吧!
听到声音,江眠迅速把那只手插回了冲锋衣深邃的口袋里。她抬起头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、甚至有些生人勿近的冷漠。
江眠我没事。只是觉得声音有点大而已。
她的语气依然很淡,连声线都没有一丝颤抖,仿佛刚才那个被吓到全身僵硬、几乎要停止呼吸的人,根本就不是她。
唐九洲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脸,突然觉得心里涌起一种深深的挫败感。他本来以为,在刚才那种极致恐怖的环境下,就算平时再怎么冷漠疏离的人,也会不可避免地露出一丝女孩的脆弱。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像个英雄一样冲上去保护她的准备,但江眠依然像一块踢不破、也捂不热的铁板,让他完全无从下手,甚至显得自己的恐惧有些可笑。
唐九洲你这心理素质,我今天是真的彻底服了。
唐九洲长长地叹了口气,有些无奈又有些自嘲地笑了笑。
江眠没有接他的话茬。她默默地转过身,将视线投向了案板前正在低头研究收音机的蒲熠星。
蒲熠星修长的手指在收音机满是灰尘的按键上轻轻敲击着,似乎是在背后长了眼睛,察觉到了江眠投射过来的、略带探究的视线,他敲击按键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。但他依然没有回头,只是给了她一个沉默且坚挺的背影。
在这个极其昏暗、充满难闻霉味和血腥气的废弃后厨里,七个原本并不完全熟悉的人,被一根冰冷的铁链强行锁在了一起。这本该是一个让人感到极度窒息、想要拼命逃离的糟糕设定。但此时此刻的江眠却觉得,手腕上那根沉甸甸的铁链,似乎也没有她一开始想象的那么难以忍受了。
‘阿壳,他刚才碰我了。’她在心里极其缓慢地说出这句话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‘嗯,我看到了。’阿壳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叹息。
‘我居然没有推开他。’
‘因为他比别人更聪明,他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,怎么做才能让你觉得安全,不会引发你的应激反应。’
‘可是……这样很危险。’
‘你在怕什么?’
‘怕我一旦习惯了这种不问缘由的温度,然后有一天,他又会像刚才那样,毫不留情地把手拿走。’
江眠缓缓垂下眼帘,在无人在意的阴影里,把自己往黑暗的角落里,又更深地藏了藏。
第一期上半集,就在这种悬而未决、充满各种未命名情愫的气氛中,缓缓落下帷幕。屏幕中央打出了大大的“未完待续”四个字样,但满屏的弹幕却像是疯了一样,依然在密密麻麻地疯狂滚动,几乎要掩盖住所有的画面。
【卧槽卧槽卧槽!刚才我的钛合金狗眼没看错吧?那是蒲熠星的手吗!!!】
【他是不是把手盖在江眠手上了!我一帧一帧地截了图!绝对是!】
【摄影师加鸡腿!今晚的鸡腿必须给你加满!这种暗戳戳的细节都能拍到!】
【你们发现没有,他们俩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对方一眼!】
【江眠居然没有躲!她真的没有躲!刚才九洲好心给她擦手她都躲得像兔子一样!】
【阿蒲绝对是看出来江眠其实已经被吓傻了,这男人该死的敏锐和温柔啊!】
【这到底是在录密室大逃脱还是在录什么烧脑恋综啊,我真的要疯了磕死我了!】
【蒲熠星太会了,这种点到为止、绝不纠缠的成年人克制感,简直苏感爆棚!】
【九洲好惨一男的,明明是他先主动释放善意的,结果直接沦为败犬了(bushi)心疼狗狗一秒钟。】
【没人关注齐思钧递纸巾那个动作吗?那种默默守护的温柔感也好戳我啊!】
【这妹妹到底是什么神奇的玄学体质,为什么全员都在不知不觉地关注她?】
【因为她越是冷漠抗拒,别人就越是想靠近、想把她那层冰壳敲碎】
【根本不够看啊啊啊啊!节目组别逼我跪下来求你,下一期赶紧给我端上来!】
【已经准备回去重刷第一百遍了!!】
激昂的片尾曲骤然响起,配合着下期预告的混剪,江眠那张清冷的脸在屏幕上一闪而过。那是在后厨第一关解密成功后,大家都在欢呼庆祝,而她依然安静地站在人群最边缘的一个极其微小的特写瞬间。
她依然没有笑,眉眼间依然透着那股化不开的疏离。但在那双像浓墨一样深沉、总是习惯性躲闪的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坚硬了很久的东西,正在悄悄地、不可逆转地融化。
那是一扇在她心里紧闭、生锈了整整十六年的沉重铁门,此刻正在被一群不知疲倦、各怀心思的年轻人,用各自截然不同的方式,一点一点地强行撬开。而一直躲在门里的那个人,在无尽的试探、进与退的危险边缘,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。
作者改完之后发现第一章变成了1w多的字……吓晕了